遂抬头偷眼望去,不得了,陛下又魂不守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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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日,道道宫门张灯结彩,条条甬道金桂飘香,处处洋溢着节庆氛围。
酉时不到,清辉便已打扮妥当,惴惴不安地在清凉殿等候徐重接她同去长安殿。
时隔两月,竟以此种身份觐见太后,说不惶恐是假的,徐重当面告知她时,清辉震惊万分,脱口而出:“陛下,此时赴宴实在太过为难臣女,臣女实难面对太后。”
毕竟曾与左子昂有过婚约,徐重也知她立场尴尬,只得连哄带骗,安抚她左、薛两家婚约既已解除,迎她入宫已成定局,且太后业已知情,她只须同他携手度过今晚这关,二人便能顺利成婚。
“依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皇帝大婚,必须得过太后这关,这也是无奈之举。”
清辉仍想推辞,徐重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她:“辉儿,太后邀你同去,分明是暗中应允了婚事。家宴时你只须在旁用膳、时不时笑笑即可,一切皆交由朕来应对。”
见她面露犹豫,徐重推心置腹道:“太后与朕虽有‘母子’之名,但绝无‘母子’之实,姑且算作朕落难时共克时艰的盟友,朕钦佩她的机智胆色,仅此而已。辉儿,你对她不必太过介怀。”
徐重顿了顿,按住她的肩头,郑重其事道:“待大婚之事尘埃落定,朕打算带你出宫,拜见朕的娘亲。”
话已至此,清辉再难推脱,只得点头应下,日夜焦灼至中秋这天。
不承想,清辉没有等到徐重,来的是岳麓。
岳麓带了一顶便轿停在宫门前,拱手道:“薛姑娘,陛下被要事缠身,须耽搁些时候,只得委屈您随在下先行前往长安殿,以免太后久候不虞。”
毕竟是太后亲自操办的家宴,岂有晚到之理,清辉不解道:“岳统领,陛下有何要事?”
岳麓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驻守在梁洲的冷彦冷将军,此前不幸御敌身故,冷将军遗孤数人进宫拜谒陛下,眼下正在宣政殿恸哭不已,陛下须得抚恤遗孤,故暂时不能脱身。薛姑娘您放心,此事已禀明太后,太后吩咐先请您过去一叙,陛下特命臣前来接您。”
清辉了然。
不多时,便轿在长安殿外停下,清辉下了轿,谢过岳麓,稳了稳心神,在宫娥的引导下步入主殿。
家宴设在主殿正厅。
远远见正厅数道隔扇门俱开,厅内灯火辉煌、一片光明,细听之下却是阒无人声,可见长安殿规矩甚严,清辉暗暗吸了一口气,躬身低首,提裙缓步入内。
屈太后正端坐正厅中央的坐榻之上,一袭华美藕荷色云锦大袖常服将她衬得冰肌雪肤娇媚无比,墨发梳成双尾高冠髻,正中斜插着一柄手掌大小的如意云金冠,无形中增添了几分雍容之感。
清辉双手交叠,俛首垂眸:“臣女薛清辉,恭请太后圣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便是。”
屈太后莞尔一笑:“今夜只是家宴,薛姑娘无须拘礼。”
说罢,她将头微微转向旁侧:“念及薛姑娘与家人数日未见,今日又恰逢中秋佳节,我便擅作主张将薛家爹娘一同接至宫中,以表心意。”
清辉心内震动,缓缓抬眼,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将过去,只见一旁的罗汉榻上,爹爹与纪氏正襟危坐,二人皆是盛装打扮,见清辉目光投来,面色颇有些不自在。
清辉旋即反应过来:看来,今夜绝非寻常家宴,恐怕太后来者不善。心里登时有了计较——所谓的将军遗孤节庆进宫,大抵也是出自这位太后娘娘的手笔。
眼见形势急转,徐重亦不得抽身,清辉冷静下来,她福了福身,恭顺道:“臣女谢太后赐见,臣女与爹爹、继母,确有些时日未见了。”
她估摸着太后此番是替左子昂出头,待会势必点出她逃婚一事,心里暗暗有所准备。
岂料,屈太后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听薛郎中说,薛姑娘是位孝女,此前曾耗费月余功夫,在鹤首山长宁寺为亡母点灯祈福?可有此事?”
太后竟不提左子昂,反而提起了鹤首山!
清辉心下一凛,鹤首山才是她与徐重秘不可宣的关键,太后主动提起鹤首山,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时之间,她思绪杂乱,只得强作镇定:“回禀太后,确是如此。”
“因陛下欲迎薛姑娘入主中宫,我于日前特意派人前去鹤首山查验一番,以便在皇后册封诏书上载明薛姑娘的贤德孝顺。可据派出去的侍卫回禀,除了证实薛姑娘确在长宁寺点灯祈福,他们还在鹤首山上发现了一间山间别院,搜罗了好些颇有意思的传闻。”
太后果然意在此处。
清辉当即心跳如擂鼓,默了一瞬,才勉强应道:“臣女在长宁寺时,未有耳闻。”
“是么?”屈太后一手托腮,含笑摇了摇头:“薛姑娘,话不必说得过早。不如,你先见见山中来的客人,如何?”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手,一对山民打扮的男女被人推入厅中。
正是临走时徐重所托,打理山间别院的英娘和阿弟。
只见英娘头发蓬乱,面上、手背鞭痕醒目,她转头一见清辉,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那日贱民所见到的,便是这位姑娘。”
“阿姊——”阿弟通红着双眼,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随即被侍卫一脚踹倒在地。
“求求大人们,别再打我阿弟了!”英娘重重磕了几个头,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指着清辉:“是贱民亲眼所见,正是这位姑娘,在位于鹤首山半山腰的山间别院之中,与一余姓郎君同进同出,同睡一榻,亦是贱民亲耳所闻,她与那郎君互以夫君、夫人相称,言谈举止甚是亲密。英娘如有半句谎话,死无葬身之地!”
“竟真有此事?”太后以手掩嘴,凤眸里闪过一丝讶色:“薛姑娘,你以未嫁之身与旁人厮混?这便是松风水月的薛郎中教出来的好女儿?嗯?竟还要以此等不贞不洁之身入主中宫,真是恬不知耻。”
她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在场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清辉呆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微臣有罪,微臣有罪……”
薛颢颤声道,面庞骤然涨成了紫红色。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清辉面前,抬手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清辉猝不及防,挨了个正着。
薛颢此刻已然怒极,他先前只知清辉与陛下之间不清不楚,眼下又突然冒出一位余姓郎君,他心中反反复复回荡一句话:她为何如此轻贱?她为何如此轻贱?他真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屈太后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这一幕:“薛郎中,你现在打她又有何用?她还要做皇后。”
“此等不贞不洁之人,怎堪母仪天下。”薛颢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扬手还要再打,却被一突然闯入的玄色人影死死擒住手腕、发狠一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