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依然是你。”我打断她的焦虑,“你依然是那个成绩优异、认真负责的江怀月。参与一次评选,就像你参加趣味运动会一样,只是学生时代一个普通的、可以尝试的经历。它不会定义你,就像一次考试不会定义你的人生。它只是……丰富了你。”
她陷入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我能看到她睫毛的颤动,看到她咬着下唇的细微动作。
这不仅仅是关于是否参加一个活动,这是关于是否要迈出更大的一步,去拥抱那个她一直压抑着的、更鲜活、也更脆弱的自我。
“我……”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勇气,“我没有照片。那种……需要提交的照片。”
“怎么会没有?”我温和地反问,“那天在商场,你不是拍了一张吗?那张就很好。”
她猛地睁大眼睛,像是被戳破了最隐秘的心思,脸更红了“那张?!那……那只是随便拍的,而且……我还化了妆!”她声音急促,带着羞赧。
“那张照片里的你,不漂亮吗?”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退缩,“不真实吗?不正是你愿意尝试、并且觉得‘也还好’的那个自己吗?”
她被我问住了,愣在原地。
秋风卷起她的丝和地上的落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
许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你真的觉得,可以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但更多是一种寻求确认的依赖。
“我觉得,那是你最真实,也最美的样子之一。值得被看见。”我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试试。”
我笑了,为她的勇气,也为那份悄然生长的信任。“我会一直为你加油。”
后来的展,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那张在商场化妆镜前抓拍的照片——她散着头,妆容清淡,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初绽的羞涩——被放到了评选页面上。
没有华丽的背景,没有刻意的姿态,却因那份罕见的真实与自然流露的美感,迅吸引了众多目光。
票数一路攀升,讨论度越来越高。
结果公布的那天晚上,我早早守在电脑前。她的头像亮着,但久久没有动静。直到很晚,消息才跳出来。
“结束了。”短短三个字,却能读出背后万千情绪。
“嗯,看到了。恭喜。感觉怎么样?”
这次她回得很快。
“不知道。很复杂。走在路上好像所有人都在看我,社交账号炸了,好多不认识的人来加我,留言多得看不完。”
“有点慌,但好像……又没那么慌,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以前如果遇到意料之外的关注,我会觉得是麻烦,是干扰,会焦虑怎么让它快点消失。但现在……虽然还是不习惯,但心里好像有个地方在说看,这就是你选择被看见后,自然会带来的东西。有好有坏,你得学着接受。”
她在消化,在理解“被关注”本身的含义,而不是一味地抗拒。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那……有好的部分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有。班里几个以前不太说话的女生,今天主动来跟我说‘照片拍得真好’。同桌抱着我说‘不愧是我们班的门面’。甚至……放学时,隔壁班一个总是埋头学习的男生,红着脸跑过来塞给我一盒润喉糖,说‘恭喜’,然后就跑掉了。”
“这些……算是好的部分吧?”
文字间,能感受到她淡淡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被认可的甜。她开始分辨并接受那些善意的、正向的反馈。
“当然是好的部分。这说明,大家看到的不仅是“校花”这个头衔,也看到了你本身值得被欣赏和喜欢的地方。不过,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关注,也可能会有不同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说实话,没有完全准备好。但既然选了这条路,总要走下去看看。你之前说得对,这只是一段经历,不会定义我。”
“只是……林洛,有时候我会想,他们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他们想象中“校花”该有的样子?”
她开始思考更深的问题了,关于真实与幻象,关于自我与他人的期待。
“这个问题可能没有标准答案。但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有没有更确定,自己除了是“优秀的江怀月”,也可以是被欣赏的、美丽的江怀月?”
这一次,她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很简单。
“嗯。我看到了。”
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到她轻轻点头,眼中闪着光的样子。那光芒里,有疲惫,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崭新的、对自己可能性的认知。
“那就够了。今晚好好休息,新任校花。”
“别取笑我。晚安,林洛。”
“晚安。”
关掉聊天窗口,秋夜的凉意从窗缝渗入。我靠在椅背上,心中一片温软。
校花的光环终会褪色,但那个在镜前鼓起勇气凝视自己的女孩,那个在落叶中下定决心迈出一步的女孩,已经悄然不同。
她正学着与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相处,也学着接纳那个更完整、更生动的自己。
而我能陪伴并见证这个过程,已是这个秋天,最温暖的事情。我想成为的,不只是她秘密的知情者,更是她真实存在的见证人。
校花的光环,像一层突然笼罩下来的、带着聚光灯温度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