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还是会担心。担心习惯了这种‘不糟糕’,就会想要更多。然后……就会分心,会松懈。”
她的警惕和恐惧立刻又浮现出来。任何一点迈向“自由”的试探,都会立刻触她对“失控”和“坠落”的警报。
“江怀月,你是我见过最自律的人之一。我相信你的‘习惯’和‘想要’,都有你自己的分寸。一点点‘不糟糕’的感觉,就像是给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毫米,是为了让它更持久,而不是要把它彻底松开。”
我用她能做到的“自律”来安抚她,将改变纳入她可控的范畴。
“……你说得对。我不能一下子改变什么。但今天……至少我知道,那样穿一件裙子,走在镜子前,散着头……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在没人看到的时候。”
她在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极其私密的空间和许可。这个“允许”,对她来说,已经是突破。
“当然可以被允许。那是你的自由。今天在镜子前,你散开头的样子……很不一样。没那么像‘江怀月副主席’,更像……嗯,更像你自己。”
我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个更真实的她。
屏幕那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下线了。
“……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都快不记得了。不过,今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那样……也还好。不说了,我该继续复习了。明天还有安排。谢谢你今天陪我。晚安。”
她匆匆结束了对话,像是害怕再深入下去,会触碰到更多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
但那个“也还好”和“谢谢你陪我”,已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袒露心迹。
“晚安,怀月。好好休息。”
关掉窗口,我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今天就像在一潭深不见底、冰冷沉寂的湖水里,投入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涟漪很轻,扩散得也不远,几乎瞬息就消失了。
但至少,湖面因此有过一丝颤动,有过一点不同于死寂的波纹。
而她,就是那潭湖水。我看见了涟漪,也感受到了那份想要维持平静、却又不由自主被扰动的细微挣扎。
路还很长,冰层很厚。但今天,至少有一缕阳光,曾短暂地映照过湖面,这就够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那天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江怀月依然忙碌,依然优秀,但我能在偶尔相遇时她眼中稍纵即逝的灵动,和网上聊天时偶尔蹦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小分享里,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松动。像长久紧闭的窗,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正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有一次放学后“偶遇”,她走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我叫她名字时,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林洛?好巧。”她把本子往身后收了收,有点不好意思,“刚和同学讨论下周的班会游戏,她们……挺有趣的。”
“是吗?聊什么这么开心?”我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就是些……很无聊的八卦。”她抿嘴笑了笑,那笑容比以往多了几分轻松,“谁和谁传纸条被老师现了,哪部新剧的男主角有点傻……我以前从不参与这些,觉得浪费时间。但今天同桌拉着我说个不停,我听着听着,居然也觉得……有点意思。”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新奇,仿佛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那个世界里,女孩们会因为琐碎的八卦笑作一团,而不必时刻讨论习题和排名。
还有一次,她提到体育课“我报了趣味运动会的两人三足。摔了一跤,膝盖都青了。”她说这话时,没有以往的挫败,反而有点哭笑不得的坦然,“我同桌笑得直不起腰,说‘原来江怀月也会平地摔啊’。但笑完又非要扶我去医务室。”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以前我觉得在别人面前出糗是天大的事。但现在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而,她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更亲近了一点。”
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细小却真实。
她像一只长期缩在壳里的蜗牛,正小心翼翼地、一次次试探着伸出触角,触碰这个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普通”世界。
每一次触碰带来的反馈——友善的笑声、随意的关心——都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那么一丝丝。
真正的变化,在一个秋意渐浓的傍晚显现。
我在她常去的书店“碰巧”遇见她。
她正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侧脸在窗外的暮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头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垂在颊边。
只是一个寻常的打扮,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婉好看。
我走过去,轻声打招呼。她转过头,见是我,脸上露出一点自然的笑意,那笑意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最近好像心情不错?”我随口问道。
“嗯……还好。”她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动作从容,“好像……尝试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世界也没有塌下来。反而……”她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反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风景。”
时机在心中悄然成熟。我们并肩走出书店,踏着满地的梧桐落叶。沙沙的声响里,我状似无意地提起
“听说你们学校一年一度的校花评选要开始了?”
她脚步一顿,几乎是瞬间,那层刚刚褪下一点的保护壳又隐约浮现。她失笑,摇头“你怎么也关心这个?那都是……别人的热闹。”
“不一定只是热闹。”我放慢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怀月,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很美。”
这句话来得直接,她猝不及防,脸颊瞬间漫上红晕,眼神躲闪“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语气认真起来,“记得在商场试衣间,你看着镜子里散着头的自己吗?记得化妆师帮你稍微打理一下后,你眼里的惊讶吗?那不是化妆的魔力,是你本身就在那里。只是你习惯了用‘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这些身份把自己包裹起来,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会被漂亮裙子吸引,也能让镜子里的自己眼前一亮的女孩子。”
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否定。
“校花评选,听起来有点夸张,像个选美比赛。”我继续说,“但换个角度看,它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更多人看到‘江怀月’这个符号之下,那个同样会为一件新裙子紧张、同样有柔软一面的女孩的机会。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你只需要……允许自己被这样看见。”
“可是……”她声音有些干涩,“那太招摇了。我父母,老师,同学会怎么想?大家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心思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