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川站在舞池边缘冷眼旁观,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一曲终了。舞池内配合无间的两人朝他的方向走来,顾万钧爽朗的笑声也向他飘过来:
“……嗨,别提了。我在剑桥这一年,最大的成就不是拿了什么奖,而是成功复刻了翠华的干炒牛河,拯救了我的中国胃。”
林未晞挽着顾万钧的胳膊,被他的俏皮话逗得直乐,眼睛亮亮的。直到迎面撞上谢盈川,感受到对方身上难以忽视的低气压,她这才不由自主松了手:“盈……盈川?”
谢盈川杵在原地没有避让,只是面无表情地瞧着她,就看得她心里莫名一阵发虚,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顾万钧还笑嘻嘻的,正打算说些什么,然而林守仁却先一步满面春风地插了进来。
“万钧?”林守仁热络拍了拍顾万钧的肩膀,“刚才就看见你了,一表人才,这几年越来越有你父亲的风范了。哦,这是我女儿,未晞,你们刚才聊得挺投缘?”他的视线在顾万钧和林未晞之间意味深长地逡巡,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打趣和撮合之意。
顾万钧对林未晞的兴趣是不加掩饰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本就有意为林未晞相亲的林守仁,此刻更是有种看见天上掉馅饼的惊喜。
顾万钧从善如流,笑容不变道:“林伯父好。未晞妹妹不仅舞跳得靓,人也有趣,我们聊得很开心。”
而林未晞再迟钝,此刻也终于隐约明白过来父亲的意思,方才的松快一扫而空,心里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寒了下去。她在手足无措间下意识看向谢盈川,而少年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在听见顾万钧叫她“未晞妹妹”时愈发绷紧了下颌,那双桃花眼冷冷向她扫过来,那一眼复杂得令人心惊,说不清更多的是怒意,还是失望,最终都化为一抹讥诮的冷嘲。
林未晞受不了被他那样看着,别开脸去。
“投缘就好!投缘就好!”林守仁笑得更加开怀,又道,“正好盈川这会也在。万钧,你大姐也来了吧?我刚才就想带晞晞和盈川过去打个招呼。”
顾万钧本人再怎么张扬,毕竟也只是顾家叁房的幼子,而顾家叁房真正的实权和未来,很大程度程度上系于那位早早介入家族事务、手腕能力皆不凡的叁房长女,顾万钧的胞姐顾万晴。甚至可以说,只有林未晞能先过顾万晴这一关,她和顾万钧后面的事才有得谈。
谈到胞姐,顾万钧收了玩世不恭的神态,侧身引路道:“家姐在花园那边和几位叔伯聊天。林伯父、未晞妹妹、ren,这边请。”
顾万钧和林守仁比肩先行,把林未晞和谢盈川留在后面跟随。姐弟两人之间隔着刻意保留出的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开口,气氛始终凝滞,直到一个打着电话的过路宾客不小心撞了一下林未晞的肩膀,直接把她撞到了谢盈川身上。
在对方匆忙的致歉声中,他单臂扶住惊魂未定的她,下一刻,侧过脸来,说了今晚他们在茶歇区分别后的第一句话。
少年的音色还是那么低醇悦耳,却泛着森森寒意:“今晚玩得很开心吗,姐姐?”
玩得开心吗?
当然并不是。
林未晞原先还因为跳舞和顾万钧的存在而找回了些许轻松快乐,但在结合林守仁带着她四处交际和他对顾万钧的态度中,大致猜到他的想法后,这一点微小的快乐也逐渐消散了。
她来到谢家,是为了完成学业远走高飞,要的是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被当成价值展示和商业联姻的工具。
她不喜欢浮华的名利场,甚至也不喜欢物质优渥的谢家,虽然它们都精致得令人惊叹,她甚至偶尔也会觉得富贵迷人眼,但那不是喜欢。她不喜欢整天呆在这种让她没有安全感、甚至倍感窒息的环境里,但是她没有选择。
林未晞对谢盈川的阴阳怪气感到异常委屈,她离开茶歇区,破坏和他的约定,这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
现在想想,其实在过去的一周里,谢盈川的很多行为,比如礼仪课上的吻手礼、比如讲题时突然的靠近已经越来越让她觉得无所适从了,她忍不住就想躲着他,不想再有更多越界行为。今夜晚宴,她再次陷入了对这个浮华世界无可奈何的境地里,所以才又贴近他寻求他的庇护,可是谢盈川最终的冷漠和发难再次提醒了她,最好还是和他保持点距离。
从宴会离开,回去的一路上,谢盈川和林未晞同坐在车后排,两个人都异常沉默,只有林守仁在前排颇为满意地总结,提醒林未晞今后可以多和顾万钧聊天,和他那样的剑桥绩优生多聊天总没有坏处云云,她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快11点,两人同乘电梯上楼。狭小空间中,晚宴残留的香氛和酒气混合,令人窒息。林未晞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在这无比窒息的沉默中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出口的声音很是干涩:“开学之后,我会申请住校。”
数字停在“3”,电梯门无声滑开,叁楼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谢盈川立在原地没动。他低下头来俯视她
,那张脸因为背光而显得尤其阴暗,也尤其危险:“住,校?”
他缓慢地咀嚼着那两个字,好像那是什么很生疏的词汇。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一声很轻的嗤笑,可能是不怒反笑。接下来,他一步跨出电梯,回身时用手掌抵住即将合拢的门。
“出来。”他大半个身子都浸在黑暗里,表情不明地命令她道。
林未晞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和往常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她想逃跑,但是无处可去。
谢盈川耐心地等着她,那姿态像在等一只迟早要回笼的鸟儿。
终于,她还是挪动脚步,刚踏出电梯,手腕就被他用力攥住。
“礼物。”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什……什么?”
“考进理附的礼物。”谢盈川拉着她往客厅走,步伐不疾不徐,“你说过要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