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镇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晕染得半边天都暖融融的。四人踩着镇口的青石板往客栈走,鞋底敲出“笃笃”的响,混着远处渔妇哄孩子的歌谣,竟有种难得的安稳。
“掌柜的,留着的桂花糕还在不?”小海老远就冲客栈喊,劈鱼刀在肩上晃悠,刚才乱葬岗的惊惧早被饿意冲得一干二净。
客栈掌柜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在在在!知道你们今晚回,特意温在笼屉里呢!”他目光扫过四人,突然顿了顿,指着阿秀的袖口,“姑娘,你这袖袋里是不是揣了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刚才一晃眼,好像有绿光。”
阿秀一愣,下意识摸向袖袋——里面除了那半张烧剩的画纸,只有母亲留下的玉佩。她将玉佩掏出来,月光下,玉质温润,绿光柔和,不像会“晃眼”的样子。“许是掌柜看错了吧。”
达初的狐鼻动了动,凑近玉佩闻了闻,眉头微蹙:“上面沾了点镜魇的煞气,虽不碍事,却会引来些不干净的东西。”他指尖弹出点狐火,轻轻燎过玉佩,绿光闪了闪,表面浮现出层极薄的黑气,很快被火焰烧尽。
“这就稳妥了。”毛小方捋着胡须,接过掌柜递来的桂花糕,刚咬一口,突然“咦”了一声,指着柜台后的货架,“那不是……镇西张屠户家的铜秤吗?怎么会在你这?”
货架角落里,果然摆着杆锈迹斑斑的铜秤,秤砣是个小铜人,模样古怪,脸上没有嘴,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搓着手道:“是……是张屠户前天送来的,说这秤邪门得很,称肉时总多出来半斤,称完的肉第二天准会生蛆,让我帮忙扔去乱葬岗……我、我还没来得及……”
话没说完,那铜秤突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秤砣铜人的鼻孔里喷出两道黑气,在地上凝成两只小老鼠,尖嘴猴腮,眼睛是血红色的,正死死盯着掌柜手里的桂花糕。
“是‘秤祟’!”毛小方的桃木剑瞬间出鞘,红光劈向小老鼠,“这玩意儿靠贪念滋生,谁要是用它多占了便宜,就会被缠上,最后连骨头都被啃成渣!”
小老鼠被红光劈中,出尖细的惨叫,化作两滩黑血,却在地上留下串血脚印,钻进了柜台底下。铜秤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圈,秤杆突然拉长,像条蛇似的缠向掌柜的脚踝,秤星上的红点渗出鲜血,滴在青石板上,出“滋滋”的声响。
“救、救命!”掌柜吓得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裤脚被秤杆缠住,瞬间被腐蚀出个大洞。
阿秀的火焰剑及时斩下,金红火焰将秤杆烧得焦黑,却见断裂的秤杆里钻出无数条细小的铜丝,像毒蛇般射向最近的小海。“小心!”达初拽着小海躲开,铜丝擦着小海的耳朵飞过,钉在门框上,竟慢慢融进木头里,留下个个细如丝的血洞。
“这玩意儿是活的!”小海摸着耳朵,心有余悸,“它的煞气怎么跟镜魇有点像?”
毛小方用桃木剑挑起铜秤砣,铜人鼻孔里的黑气还在往外冒:“秤祟本是凡物,被镜魇的残煞浸染,才成了邪物。看来乱葬岗的镜魂没彻底除干净,煞气顺着这些旧物散到镇里了。”
他话音刚落,客栈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四人冲到门口,只见镇里家家户户的窗纸都透出诡异的绿光,有百姓举着灯笼往街上跑,灯笼照出的影子里,都拖着条细细的黑气,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不止铜秤!”阿秀指着街角的铁匠铺,那里的铁砧正在震动,上面的铁钳自己跳起来,夹着烧红的铁块往人身上扔;布庄的门帘被扯得粉碎,无数匹染了血的布料从里面飘出来,缠向奔跑的百姓,“镇上所有旧物都被煞气染了!”
达初的狐火在周身炸开,蓝焰照亮了半个镇子:“是镜魇的‘万镜余波’!他虽然魂飞魄散,但操控器物的煞气散进了望海镇的地脉,今晚又是月圆,煞气借着月光爆,让所有带‘执念’的旧物都成了邪祟!”
“执念?”小海挥刀砍断缠向自己的布料,布料上的血迹突然活过来,变成一张张哭嚎的脸,“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执念?”
“是主人的执念!”毛小方的桃木剑在空中画符,红光护住几个被铁钳追打的孩童,“张屠户用铜秤缺斤少两,铁钳的主人曾用它打死过学徒,布料是绣娘的未婚夫送的定情物,后来男人跑了,绣娘穿着它上吊了……这些旧物吸了主人的执念,再被煞气一染,自然成了邪物!”
阿秀看着被邪祟追得四散奔逃的百姓,突然握紧了玉佩。绿光顺着她的指尖流淌,那些靠近的邪物碰到绿光就像被烫到,纷纷后退。“得找到地脉的煞气源头!”她抬头望向镇中心的钟楼,那里的铜钟正在自己摇晃,出沉闷的响声,钟身上映出无数扭曲的人影,“煞气是从钟楼散出来的!”
钟楼是望海镇的老物件,传说是百年前一个落魄的铸钟匠耗尽心血铸成的,后来铸钟匠被诬陷偷了镇民的钱,就在钟楼下上吊了。此刻钟楼上空盘旋着团黑云,黑气像无数条小蛇,钻进镇上的家家户户,所过之处,旧物纷纷“活”了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去钟楼!”阿秀的火焰剑劈开一条通路,“你们护住百姓,用黑狗血和朱砂泼那些邪物,能暂时压制它们!”
“我跟你去!”达初紧随其后,狐火化作盾牌挡在她身侧,“要去一起去。”
毛小方点点头,将装黑狗血的陶罐塞给小海:“我们在镇口布防,等你们的好消息!”
阿秀和达初顺着黑气的轨迹往钟楼冲,路上的邪物越来越多:米缸里的陶碗自己摞起来,从房顶上往下砸;药铺的药杵跳出来,追着人捶打;连路边的石狮子都睁开了眼睛,吐出舌头舔着嘴边的血迹。
达初的狐火不断炸开,将邪物烧成灰烬,可烧掉一批又来一批,他的妖气渐渐有些不支,后背被药杵砸中,闷哼了一声。“别硬拼!”阿秀拽着他往钟楼的台阶跑,火焰剑在身前劈开条火路,“直接去钟楼顶!”
钟楼的台阶上积满了灰尘,每踩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粉末,墙壁上挂着的油灯自己亮了,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地上,竟变成一只只小火虫,飞起来照亮了墙上的刻字——是铸钟匠的日记,字迹潦草,写满了“冤枉”“不甘”“我没偷”。
“他的执念最重。”阿秀摸着那些刻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煞气就是被他的执念引来的。”
爬到顶楼,铜钟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钟身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都是镇上那些旧物主人的脸,他们在钟面上哭嚎、嘶吼,黑气就是从他们的眼睛里喷出来的。钟摆下方,躺着具白骨,看衣着正是铸钟匠,骨头上还缠着半截上吊的麻绳,麻绳上的纤维在黑气中缓缓蠕动,像活的蛇。
“是他的骸骨在引煞气!”达初的狐火缠向钟摆,试图让铜钟停下,“只要毁掉骸骨,煞气源头就断了!”
可狐火刚碰到钟摆,铜钟突然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钟面上的人影全部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眼睛里流出黑血:“我们好苦……凭什么你们能安稳?”
无数道黑气从钟面射出,凝成一只巨大的黑手,抓向阿秀。阿秀的火焰剑与玉佩同时亮起,金红火焰裹着绿光,与黑手撞在一起,出“嘭”的巨响,震得钟楼都在摇晃。
“它们只是想被人记住!”阿秀突然喊道,声音穿透铜钟的轰鸣,“铸钟匠,你没偷钱,镇民后来查清了,每年都有人给你烧纸!张屠户的儿子已经改了缺斤少两的毛病,铁钳的主人早就下狱了,绣娘的未婚夫……去年回来赎罪,在她坟前守了三个月!”
她每说一句,铜钟的轰鸣就小一分,黑手的力量也弱一分。钟面上的人影渐渐平静下来,黑血变成了透明的泪。铸钟匠的骸骨突然“咔哒”响了一声,骨头自己站了起来,对着阿秀和达初微微鞠躬,然后化作点点星光,钻进铜钟的纹路里。
铜钟出最后一声清亮的响声,不再是沉闷的轰鸣,像在叹息,又像在释然。钟身上的人影全部消散,黑气如潮水般退去,钟楼上空的黑云渐渐散去,露出皎洁的月亮。
阿秀和达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却也有轻松。他们扶着栏杆往下看,镇里的邪物已经消失,百姓们举着灯笼站在街道上,毛小方和小海正在给大家解释刚才的异象,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
“结束了?”达初轻声问,伸手替阿秀拂去间的灰尘。
“嗯。”阿秀点头,握紧他的手,掌心的玉佩暖暖地贴着皮肤,“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月光洒在钟楼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远处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暖意,像在说——
铜钟的余音在镇子上空荡了三圈,最后化作一缕清风,吹散了残留的最后一丝黑气。阿秀扶着栏杆往下望,只见镇民们举着灯笼聚集在街道上,毛小方正站在高处,用桃木剑在地上画着镇魂符,小海则挨家挨户分着剩下的朱砂,嘴里念叨着“洒在门槛上能安神”。
“下去吧,他们该等急了。”达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狐火在指尖跳了跳,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格外亮。
两人顺着钟楼的台阶往下走,刚到二楼,阿秀突然停住脚步。墙壁上的油灯还亮着,照着铸钟匠的日记刻字,其中一行被火焰烧得模糊的字迹引起了她的注意——“镜中影,水中月,皆为虚妄;心中念,骨中血,方为真”。
“这行字……”阿秀伸手抚摸着刻痕,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蠕动。
达初凑近一听,果然听到墙内有“沙沙”的声响,像是纸张摩擦。他挥起狐火,将那片墙壁烧出个洞,里面竟藏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飘了出来,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画轴。阿秀展开画轴,画上是片迷雾笼罩的山林,山林深处隐约有座宫殿,宫殿顶端的塔尖闪着微光,画角题着四个字:“归墟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