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佑。你让朕好好下棋,你自己心思却不在这里。”
“可还记得我们先前下棋输了的规矩。我要好好想想,怎么罚你才行。”
陆雪锦回神,他瞳孔中倒映着薛熠的神情。这人病好之后立刻收敛了情绪,变得密不透风,令人猜不透心思。前两日生病时外露的姿态仿佛是一场错觉。
“兄长,我们下之前未曾说输了有赌注。”他静静道。
“长佑说的不错,”薛熠若有所思,“那我们再下两局如何?还是长佑现在要回去。”
陆雪锦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这份预感从方才薛熠提起军营而起,他总觉得薛熠话里有话。他偶然记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时他们形影不离,每回他若是交上了新朋友,薛熠总会生一场病。若是他在薛熠生病的时候出门,那时出门见谁,谁总要倒霉一番。卫宁倒霉了好几回,一次是门牙摔坏,一次是喝酒脑门被剪秃,还有一回腿险些摔断。
现在突然想起来,他不想这份霉运沾染九殿下。
“……”陆雪锦把棋子放到一边,他开口道,“什么惩罚,兄长直说便是,我认输了。”
闻言薛熠看向他,略微侧眸,细长的眼眯起来,端详着他,眼底隐有情绪一晃而过。
“我怎么会舍得罚你。左不过是想让长佑多待一会……你若当真心烦,早些回去便是。”
陆雪锦已经瞧着人喝完了药,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临走前他又叮嘱了薛熠少动气好好休息,出门时和宋诏碰上照面,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走过去擦肩而过。
一路从金銮殿到芳泽殿,他在殿外瞧见慕容钺的身影,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在此刻消散了。
“九殿下?”陆雪锦唤了一声,少年听见了动静,见到他之后眼睛亮起来。
“长佑哥。”慕容钺朝着他扑过来,他现在已经形成习惯,下意识地便接住了人。他担心碰到人伤口,连忙按住了少年。
“殿下,不要着急,小心你的伤。”他说道。
“哥……我方才在殿里看起来是不是很蠢。哥还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慕容钺上上下下地瞧他,担忧的眉目之间透出拘谨。
他将少年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蓦然一软,不由得轻轻叹气。
“我没事。殿下不用担心我。”
他略微俯身,与慕容钺平视,郑重道,“在我看来,殿下一点也不蠢。殿下方才做的很好……君子于人前藏拙,此为智慧之举。”
“你能在人前表现的如此自如,我觉得很厉害。我像殿下这般年岁时,绝无如此心性。”
他的话令少年神色变幻,慕容钺扇形眼眸略微睁大,顿时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少年咬牙,虎牙显露出来,瞧着他道:“长佑哥,难道你不担心……我兴许原本便是如此品性之人。兴许我在你面前都是装出来的。”
“兴许我原本便是贪生怕死、媚上欺下之辈,并非长佑哥想的那般……”
陆雪锦没等人说完,那些词语与眼前少年毫不相干。他用拇指往下封住了少年唇畔,静静道:“殿下何必如此诋毁自己。我也并非殿下想的那般容易欺骗。在我看来,殿下是个好孩子,殿下聪慧知事、坚韧不拔,意志过人。九殿下是值得人尊敬并喜爱的存在。”
“我前来寻你,正是担心你此番碰见我,便产生质疑。殿下不必担心,你若留在皇宫,我自然尊重你的选择。”陆雪锦说道。
他在慕容钺眼中瞧见了自己,少年眼底隐约浮出一层难言之色。在月色之下晦涩成为无法陈述的隐喻。
“哥。”他的衣衫骤然被拽住,慕容钺指骨蜷缩,令那一角鹤纹扭曲攥紧。少年脑袋抵在他脖颈处,对他低低道,“长佑哥,你才是……”
陆雪锦:“好了。九殿下,殿上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要随宋诏前去查明凶手,宋诏并不好应付,相比军营中的那位还是好一些。”
“日后殿下若是想来芳泽殿,随时都能过来。”陆雪锦提议道,实则他仍然担心人,倒希望慕容钺能主动地过来。他如今瞧不见人反倒总是担忧。
“我知道了,哥。”慕容钺对他说道。
他指尖骤然传来触感,食指相触之后一触即分。他抬眼瞧见少年眉眼浮动,耳畔涨红,不由得略微顿住,倏然想起那一日脖颈处的吻。
“殿下,还有一事,”陆雪锦想了想道,“我问起紫烟,有几名宫女想要去殿下那里。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觉得偏殿寂寞,让那几名宫女过去如何?”
“……”让宫女过去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提议之后,慕容钺瞧着他,询问他道,“哥像我这么大年岁时,都是找宫女解决吗?”
陆雪锦被问住了,他回忆起来,“我只是提议。我少时鲜少与女子接触。”
接触的最多的便是卫宁。那时候他们总商量日后怎么过,他想和薛熠卫宁一起过,但是不能他和薛熠一起娶卫宁,卫宁扬言要同时娶他和薛熠,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还因为卫宁让他做大房而思索了一段时间,少时当真认为此举可行。
“哥认为我需要宫女吗?”慕容钺问道。
“殿下,”陆雪锦叹了口气,“此事当我没说过。”
慕容钺眼底情绪闪出,笑起时虎牙一晃而过,“我会认真考虑的,多谢长佑哥。”
金銮殿内。
“见过圣上。”宋诏行礼道。
薛熠:“不必多礼。可有查出来结果?”
宋诏:“已有结果。臣审问了上下的宫人、查阅了近三月的名册,可疑之人大约三名。其中两名已经洗去嫌疑,剩下的一个,是前朝留下来的老人。此宫人姓翁名三,今年已近六十,前朝时伺候过丽妃娘娘,如今在后院做些清扫的工作。”
“丽妃,”薛熠点漆的眼眸眯起,手指轻轻地在桌上点了点,“朕许久未曾听见这个名字了。”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问道。
薛熠:“既和丽妃有关,他不是前两日刚来过,交给他处理便是。”
宋诏应了一声“是”,方要告退,薛熠喊了他的名字。
年轻帝王的面容隐于梁下,似是低低叹息,询问他道,“朕想要将婚事提前,你能否帮朕一把。此事群臣无一人赞成……朕仍然要做。”
宋诏在原地站定,他应道:“自然。既是圣上的心愿,臣自当竭力完成。”
“圣上尽管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