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木奇没法从万丈高崖下找回那已经摔成一滩血泥的小婴儿,气极怒极,煞神附体,屠尽整整一山的匪徒,直杀得人头滚滚,却再换不回鸦鸦的一条命。
听说达木奇回来了,彼时尚年幼的赫连彻怀着一线希望,捂着伤处,一瘸一拐地去寻他。
没想到,找到他时,达木奇自己寻了个角落猫着,正死死咬着衣服袖子,吭哧吭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赫连彻伤口疼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舅舅,鸦鸦呢?”
达木奇手上丶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泪流在脸上,也像是血泪:“被个狗养的扔到悬崖底下了……我……对不住姐姐,对不住鸦鸦,若是能早去一步,一步也好……”
赫连彻无言,在他身旁筋疲力竭地坐了下去。
舅甥两个相对默然。
说起来,赫连彻才是那个真真正正恨过乐无涯的人,恨到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在赫连彻看来,他是鸦鸦唯一的亲人了,只有他配终结这段孽缘。
相较于情感复杂丶性子别扭的赫连彻来说,达木奇则是个一根筋的人。
他素来最重亲情。
鸦鸦尚在人世,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何况,鸦鸦生擒了他,足见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至于他被人骗了,倒戈向亲,那并不能算是他的过错。
用达木奇说过的话就是,鸦鸦很乖的,别人教他什麽,他学什麽。
所以都是大虞人的错。
赫连彻每日一恨大虞人後,将乐无涯揽在了怀里,像小时候抱着他看夕阳时一样,轻拍哄慰。
乐无涯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只眼:“哥。”
“嗯。”
“舅舅不恨我,那你恨我吗?”
沉默良久。
“恨过你,不好过。”赫连彻给出了他的答案,“还是爱你吧。”
乐无涯满意了,伸出胳膊,效仿小时候的模样,环住了他的脖颈。
而赫连彻望着他露出来的半副膀子,以及被子下那若隐若现的女子服饰,像是确证了什麽似的,拧着剑眉,摇了摇头。
……
乐无涯就此沉入黑甜梦乡。
待项知节唤他起身用晚饭时,他才恍惚坐起,环顾四周,已不见了赫连彻的踪影。
乐无涯早已习惯兄长这般神出鬼没了:“哥哥什麽时候走的?”
“约莫两个时辰前。”项知节道,“他走後,衙前来了两个人,自称曾在小连子山做工,不堪牛三奇迫害逃难而去,闻听小连子山出事,特来投案,盼归原籍。”丶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还有呢?”
他瞧出了项知节一脸的欲言又止。
项知节抿抿嘴唇,犹豫片刻,指向墙角一只硕大箱子:“大哥还送了十几套衣裳来。”
乐无涯拆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满满一箱,尽是女子服饰。
从中原仕女服,滇地蜡染裙,西北花锦袍,乃至采茶女的葛布半臂围裙,不一而足。
赫连彻显然是有些私心的,足足在里头塞了三套景族风格的衣衫。
配套的还有上等的胭脂水粉,以及金珠丶蜜蜡丶玛瑙丶珊瑚等各种质地的饰品,哪怕一方小小抹额,都嵌着稀罕漂亮的猫眼石。
其上附有赫连彻亲笔所书的字条一张,字里行间皆是恨铁不成钢:“喜欢点好的。”
乐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