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山灭口,好一条绝户计。”乐无涯道,“一旦使用,小连山的矿工们绝无生还之望,可周家兄弟两个,也是把自己送上绝路了。”
偏偏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绝路。
因为受挫过甚,周文昌早就魔怔了。
他是绝不能接受从金殿榜眼,到七品芝麻官,再被彻底捋下官衣丶沦为一介白衣的人生的。
周文焕作为他兄长的坚定追随者,为其马首是瞻,更加不能接受这一点。
当然,他们也可以不上这条绝路。
他们大可以体面地上报此事,平静地等待追责就是。
但王肃并没有等到牛三奇的死讯,反而等到了丹绥小连山的泥石流灾报。
从那时,王肃就知道,周家兄弟还是走上了这条断头路。
于是,他反手举荐,将乐无涯扔来了丹绥。
小连山矿工,再加上周家兄弟,这百馀人命,尽被王肃做了耗材。
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乐无涯布下一个局。
……甚至不完全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确定他的身份。
“所以老师是一早察知了王肃的心思,才星夜兼程,赶往丹绥的?”
“是啊,时辰不等人。老东西又挺会算计的。”
说到此处,乐无涯冷笑了一声:“要是我不想担责,或是有意躲懒,慢悠悠地赶过来,在路上耗上个十天半月,岂不是真能被他们圆过去了?”
以周文昌和周文焕这对兄弟办事之精细丶手段之狠厉,待到把侥幸逃脱的小团子丶孙惠珍丶梁秀等矿工全部饿杀在小连子山上,再等着天公作美,下上几场大雨,所有证据一经湮灭,即便是乐无涯细心调查,恐怕也查不出什麽来了。
如果是这样,王肃至少还能保下周家兄弟这两枚重要的棋子。
当然,臭矿工的命不是命,死了就死了。
不过,周家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
项知节顺着乐无涯抵达丹绥後的遭遇,抽丝剥茧地分析道:“这二人早就知道您会过来,怕您在暗丶他在明,若是您一直潜伏不出,他们不好插手,就先在县城中广布眼线,尔後便又借严惩灾时擡价之名,先是抓了严三儿丶刘黑子这两个素来名声极恶的,又抓了游二。游二是贩绸缎的,于民生并无大的妨害,他们故意抓了这麽个模棱两可的人,就是要卖个空子,等老师来钻。”
这麽干的效果相当拔群。
一开始,那氛围的确挺唬人。
但架不住乐无涯顺着这个局,顺势而为,把自己这一行人全部送进了丹绥大牢。
可见,即便是臭矿工,冥冥之中也是有人疼的。
所以,仲飘萍擒下了意图灭口的阿顺,乐无涯遇上了尚存一口气的小团子。
在看似严丝合缝的假象中,他硬生生撬出了一条真相的罅隙。
但这仍是周家兄弟的局。
在这一场带着泥和血的杀局之外,还有一双眼睛,隔着百里的距离,冷冷注视着乐无涯。
乐无涯悠悠道:
“王肃信我,他知道我有查出一切的本事。”
“同样的,王肃信不过周家兄弟,知道他们为着保命,一定会留着与他通信的书信,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大不了鱼死网也破。”
乐无涯扬扬手中的书信,吐出的话叫人心头隐隐生寒:“这就是他为我留下的饵。”
项知节沉默半晌:“……闻人约应该看不懂这封信。”
乐无涯俏皮接话道:“可乐无涯看得懂呀。”
周文昌与周文焕早就使熟了这套《示子书》的密码,早把母本扔了。
乐无涯便是想假装发现了什麽,破解了他们的密码,亦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