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小马驹着实矮小,这一回,清辉连马凳都没用上,熟练挽好缰绳,踩镫上马。
洛敏的动作自然更加娴熟流畅,一个漂亮的飞身,旋即稳稳落于马背,单手持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悠悠起步,她就着手里的短鞭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大家看好了,便以此为界。”
“左大人,便请你来做这见证。你……可不能偏向婕妤哟……”
洛敏含笑瞥了眼左子昂,调转马头回到界线之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实在拗不过这二人,左子昂只得应承下来:“那么三声之后,比试开始。”
他杵在两人之间,眸光掠过手握缰绳全神贯注的清辉,高声道:“一,二,三——”
话音刚落,叱马声此起彼伏,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如两支离弦的箭,同时从左子昂身侧疾驰而去,马蹄所过之处,扬起一团一团细碎的雪粒。
令左子昂意外的是,在洛敏这位赫赫有名的御马高手面前,薛清辉一时之间竟未落下风,两人在雪原之上驰骋、追逐,无拘无束。
与浑身散发着黑水莽原辽远壮丽之气的洛敏相比,枣红小马驹驮着的美人显得格外娇小羸弱,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拉紧缰绳,猎猎北风卷起她头顶如云般堆积的乌发,精心梳就的堕马髻在急速奔腾下摇摇欲坠。
子昂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很快,洛敏和白马的绝对实力便显露出来,单边还未过半,白马已然拉开了一个身位。
“薛婕妤,承让了!”
洛敏银铃般的笑声在雪原回荡,她趁势加鞭,白马轻盈地越过一堆积雪,彻底将小马驹甩在身后。
“哎呀!姑娘,追上去!追上去!”茯苓在原地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上场。
见状,清辉并未有一丝慌乱,或者说,她早已料到这场比试的结果,她的目的从来便不是赢过洛敏……
须臾后,洛敏率先通过折返处,熟练转弯后,两匹马几乎是擦身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清辉扭头冲她喊道:“洛敏夫人,您当年与冷彦将军,便是因赛马结识的吧!”
一听这话,洛敏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顷刻间变了颜色,甜如蜜饯的回忆一刹那涌上心头,她猝然失掉了驭马的节奏,白马踉跄几步,速度明显减缓。
攻心!
找出对方心中最为留恋、最为珍惜的东西,一击即中!
这,便是清辉从徐重身上学到的。
像洛敏这般坚如磐石的外族女子,寻常的说理或武力强迫皆不能令她低头,唯有再度勾起她与冷彦相遇相处时的自在欢喜,才能令她动容。
见她如此反应,清辉自知计策成功了一半,她微微松了口气,还不够,要彻底说动洛敏,还需再添一把火。
她拨转马头,双腿紧紧抵住马腹,全力向洛敏追去,在猎猎风中再度开口喊话:
“洛敏夫人,冷彦将军的魂魄,如今还在黑水之畔等着您呢!”
闻言,洛敏浑身一震,竟险些松掉缰绳,她蹙眉回眸朝清辉望去,眼中早已是热泪盈眶。
她两此刻离得极近,近到清辉可以窥见她面上泪痕遍布,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眼角从面上洒落,无声无息地坠落于雪地之上。
被她凄凉而又悲哀的神情所触动,清辉亦是眼下一热,几欲流泪。
此刻左子昂与茯苓的身影已越来越近,左子昂负手而立,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茯苓则在旁呐喊助威。
“姑娘,再快些,就快追上了!”
她口中叫的是姑娘!
不是被禁锢在深宫、活在徐重保护下的薛婕妤,而是薛姑娘,堂堂正正的薛姑娘,她本来的样子!
她本该,在这天地间肆意翱翔!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清辉一把摘下发髻上的玉簪,随意抛洒扔出,摆脱了玉簪的束缚,满头青丝尽数披散开来,恣意随风飘舞。
“驾!”
她轻喝一声,策马而上!
***
左子昂不知薛清辉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就靠着这匹刚刚成年的小马驹,在最后一刻胜过了身经百战的洛敏,先一步越过了界线。
她,竟真的赢了!
他错愕看向马上的薛清辉,长发披散、睫羽微湿,她此刻的样子,与他私下画过的那幅美人寝衣图竟如出一辙,像雪山走出的神女,悲悯苍生……
洛敏亦纵马赶到,面色苍白,双目通红,似哭过一般。
她翻身下马,慢慢行至左子昂面前,用靺鞨语对子昂道:“我今日才知,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原是这般厉害的女子,我很喜欢她。我今日确是输了,愿者服输,我愿不日随陛下前往黑水……对了,这匹小马驹名叫‘洛洛’,是将军罹难前送与我的礼物,既与婕妤有缘,我将它送与婕妤作为见面礼吧。”
说完这番话,她牵着那匹白马,头也不回地走进冷府。
见洛敏就这么径直离开,薛清辉低头不解地看向左子昂,显然不懂她是何用意,究竟是认输还是不服?
左子昂笑着仰面看她,只觉她方才的马上英姿和此刻的懵里懵懂皆可爱至极。
两人目光相接,头一回不再剑拔弩张。
“咳,咳咳。”
见势不妙,茯苓垫脚举手在两人面前生生造出一道“人墙”。
“左大人,洛敏夫人最后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