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处处可见岁月的痕迹,剥落的壁画,结网的檐角,荒草丛生的石阶。可是这些却奇异地给人一种“舒心”的感觉,仿佛这里的时光只是暂时沉睡,而非腐朽。月光透过尘污的窗棂洒落进来,非但不显得恐怖,反而有种朦胧的美感。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龚岩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莫名心安。似乎在这里,白翊才是真正安全的。
龚岩祁抱着白翊穿过荒草蔓生的前庭,踏入古宅的正厅,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正中央矗立的一块青黑色石碑吸引了。
石碑古朴沧桑,上面刻着八个大字:逆鳞之证,天罚昭昭。
龚岩祁心头一惊,原来这就是白翊每次来此,通过鉴真镜追寻真相时的地方吗?一股混杂着心疼与爱怜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神明,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却依然为了一个个千年前的冤魂,为了心中的公正,不惜代价来此还原真相,也给自己招来无尽的天罚反噬。
他不再多看那石碑,抱着白翊快步走向旁边一张古朴雕花木榻,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安置上去,让他躺好,尽量避免压迫到背后那对无力收回,依旧在缓缓渗血的巨大羽翼。
洁白的羽毛被污血黏连在一起,失去了往日圣洁的光泽,撕裂的伤口触目惊心,龚岩祁看得心脏都开始抽痛。必须先给他止血,因为神明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了。
他起身环顾四周,在这荒废的古宅里想找到些清水来清洗那些逐渐干涸的血迹。正厅里的物品一目了然,似乎没有能利用到的,于是龚岩祁快步穿过正厅向后院探去。一推开后院的门,他简直目瞪口呆,这古宅的后院极大,似乎与山顶想接,院落中央竟然还有一个巨大的池塘。
古宅明明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但这池塘的水却异常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上甚至还隐约漂浮着如同萤火般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沁人的气息,吸入肺腑,竟让龚岩祁因疲惫而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这水绝非寻常!
龚岩祁忙在后院找到一片宽大的树叶,卷成容器,舀了满满一捧池水,然后快步跑回白翊身边。他单膝跪在榻边,用布料蘸着那清冽的池水,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翊羽翼伤口周围的血污。
突然,奇迹发生了。当那蕴含着灵气的池水接触到伤口边缘的瞬间,原本一直渗出的银赤色神血竟真的止住了,不仅如此,那翻卷的皮肉边缘仿佛被注入了生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收拢,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确确实实是正在愈合的迹象。
龚岩祁心中狂喜,不敢怠慢,继续用池水小心擦拭。随着污血被洗净,那洁白的羽翼开始散发出淡淡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原本因重伤而无法收敛的羽翼,此刻光华流转,渐渐化作点点星辉,慢慢缩小,最终融入了白翊的体内,只留下背部光滑的肌肤,以及一道虽然不再流血,但依旧略显狰狞的疤痕,是刚刚替他挡下的,那道被弑灵者利爪抓伤的痕迹。
这池塘里的水果然蕴含着强大的治愈能量,看来这次断龙山是来对了!
白翊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隐约透出一点血色,龚岩祁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但是看着他身上依旧沾染许多血迹,以及那被鲜血浸透,早就变得硬邦邦的衣服,龚岩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如果……如果能让他全身浸泡在池水中,是不是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龚岩祁心中滋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将白翊打横抱起,步伐沉稳地走向后院那方神奇的池塘。
站在后院池塘边,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龚岩祁低头看着怀中神明精致却脆弱的容颜,心跳如擂鼓,不仅仅是出于即将“冒犯”的紧张,更是源于一种深沉的疼惜。
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白翊染血衣襟的扣子时,龚岩祁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他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又慢慢睁开,眼中无杂,只剩下纯粹的信念。
一颗,两颗扣子剥落,染血破损的衣物被一件件轻柔地褪下,露出神明如白玉雕琢般的身体。月光毫无阻隔地洒在那片肌肤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斑驳干涸的血污更衬得他身躯的纯净无瑕,美得令人惊心动魄,难以呼吸。
龚岩祁只觉得气血上涌,脸颊滚烫,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亵渎那份神圣。待衣服全都除去,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坦诚相对”的白翊,一步步走入清澈的池水中。池水微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润包裹着全身。水波荡漾,那些萤火般的灵气光点仿佛有意识似的,纷纷向着他们汇聚而来,萦绕在周身,将白翊衬托得如同沉睡在星河中的神祇。
龚岩祁不敢“亵渎神明”,所以他自己并没有脱衣服,而是合衣入水,让神明靠在自己怀中,稳稳拥他在水中,时不时用手捧起池水,轻轻浇洒在白翊的肩头,让水流浸润那些可恶的血迹,只见他身上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淡化,白翊微蹙的眉心似乎也慢慢舒展开来。
龚岩祁微微低头,看着白翊近在咫尺的安静睡颜,触碰着手心那温软的皮肤,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凑近神明的耳畔,用极轻极哑的声音低语着:
“抱歉翼神大人,信徒……僭越了,等你醒来若要降罪,我绝无怨言。所以,你要快些醒过来,好不好?”
说着,他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怀中冰凉的身躯更紧地贴向自己温热的胸膛。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受伤……你看你,又骗人……神明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等你好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快点醒过来吧,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怎么办,我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喜欢你……”
低沉而真挚的告白,混杂着水声潺潺,消散在寂静的夜空下。是凡人对神明最虔诚的祈祷,也是最悖逆的痴念。
龚岩祁左胸口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金色图腾,在无人可见的皮肤之下,隐隐散发着温润的光晕,仿佛在与沉睡的神明进行着无声的共鸣——
r小剧场:
黑影甲从墙角探出半个雾状身子:快看快看,他把人抱进池子里了!
黑影乙激动地扭曲成波浪形:我就说这家伙胆子够大吧,看,进展多快!
黑影丙谨慎地缩在角落:可是他脱神明的衣服……算不算亵渎?
黑影甲拍打着黑影丙:你懂个屁!这叫紧急救治!
黑影乙扭成了心形:他看神明大人的眼神好温柔啊…甚好,甚好……
黑影甲:快听快听!他在说情话!
黑影丙: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这样偷看是不是不太好?
黑影甲理直气壮:我们是在守护!万一有宵小之辈来打扰他们怎么办?
黑影乙突然警觉:散了散了!神明大人的手指动了!
紧接着,三道黑影迅速融进夜色,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雾气。
第128章第一百二十八章再告白断龙山的夜格……
断龙山的夜格外深沉,龚岩祁保持着环抱白翊的姿势,浸在灵气氤氲的池水中,身上的伤痕也开始慢慢愈合。他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目不转睛地守着怀中的人,生怕他有任何闪失。但连日来的惊心动魄与失血过多的虚弱,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放松,被这富有灵气的池水一泡,疲倦感瞬间袭来。
于是,龚岩祁听着白翊在他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身躯一点点回暖,最终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支撑住,就保持着这个环抱的姿势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龚岩祁是被脸颊上轻柔的暖意唤醒的,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透过古树枝桠洒下的晨曦光芒。原来天已经亮了,他们就这样在池水里过了一夜。
意识清醒之后他赶忙低头确认怀中人的状况,见白翊依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白皙润泽,甚至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嫩,唇色也恢复了一些,不再总是惨白无血色。
神明好看得有些过分,龚岩祁几乎要看痴了,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仿佛抱着的是他的全部世界。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沉睡在画中的仙人。
然而,当微光洒落在白翊紧闭的眼睑上时,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龚岩祁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与虚弱,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他先是望着头顶湛蓝色的天空,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辨认这陌生的环境。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龚岩祁写满担忧的脸上。
四目相对,周围空气一瞬间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