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少女声音雀跃。
“今日我抄了八十页的书,比往日要多抄上二十页。主家今天高兴,多给了女儿些钱两。除去买了这些药材,女儿还多买了半只烧鸡。阿娘,你快些趁热吃,凉了便腻了。”
去年阿娘突然失了声,如今只能通红着一双眼,一面流着泪,一面用手语磕磕绊绊地同她道:
“璎璎,是阿娘叫你受苦了。”
她们母女失势,除了明靥原本的贴身丫鬟盼儿,无人再愿意照顾她们。明靥便一面在外面接着私活儿,一面偷偷学着手语。她学会了,记牢了,再回府中教给阿娘。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小秘密。
喂完了药,阿娘很快就被哄睡着。明靥低下头,小心仔细地将阿娘被角掖好。
昏昏沉沉间,她仿若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耳边轻唤:
“二姑娘。”
明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日百花宴中的场景。
也就是在这场宫宴之上,明靥第一次见到应琢。
六月初七,太后生辰,于宫中设百花宴。
花团锦簇,贵女如云。
她低着头,小心跟在明谣身后,尚未入座,身旁便响起一阵私语之声:
“那就是明家的嫡女吧。”
“生得真好看,命也这般好,还定下了这样一桩好婚事,真是旁人十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
明靥垂下眼。
这些话,原本应是对着她说的。
三年前,郑氏贪心不足,竟叫父亲抬了她的身份,而原先养在外的私生女,一跃成为明家嫡长女。
明家与应家的婚事,也就这样落在了明谣的身上。
应家长子,应琢。
那个清雅端庄,名誉盛京的翩翩君子。
从她的未婚夫婿,变成了她未来的姐夫。
左右阿谀奉承,夸赞着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明靥听得心中不适,也不想再当这笑柄。欲趁着众人不备,悄悄转身离去。
谁料想,身后赫然传来一声:
“站住。”
是明谣。
对方冷眸睨着她。
“你要去哪儿?”
长姐目光步步紧逼,仿若在众人面前,明靥只是她的一个附属品。
少女微垂下眼帘,温声:“方才我叫盼儿去取了落在马车中的贺礼,眼下瞧着宴会马上开始了,盼儿迟迟不来。我寻思着,前去寻一寻她。”
“贺礼啊。”
长姐眉眼弯起,若有所思,“那你便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千万别走丢了。”
明靥应声:“嗯。”
转过身,身后欢声笑语乍起。不过是透了一口气的工夫,谁曾想,待她寻到盼儿时,得到的却是明谣将二人贺礼调换的消息。
于是明靥眼睁睁看着——百花宴上,那个已经抢走父亲所有宠爱的长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冒领了她为太后娘娘绘制的百花图。
太后大喜,登即赐珠宝绫罗。
明谣受赏,退至筵席上的那一刻,得意洋洋地向着她望来。
艳阳之下,少女唇角勾起,眼神里尽是嘲弄与轻蔑。
那是她花了大半个月,彻夜不眠所绘制的《百花图》。
与明谣四目相对,她的脑海里无端响起阿娘温柔又憔悴的声音:
“璎璎,要和善,要谦卑,要包容……”
明靥忍住情绪,右手攥紧了茶杯。
微微摇晃的水面,倒映出那一双微红的杏眸。
筵席至后半程,太后的身子也乏了,叫众贵女前去御花园赏花。明靥避开众人,兀自踩着御花园的青石砖,待数到第一百六十二块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雨。
雨势来得湍急。
不远处恰有个小亭,吊挂楣子四周遮有帷帘。此刻帷帘正垂落,又被春风吹着,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