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纪明凤目微眯,阴影般贴近宁露的眉眼,睫羽随着她嘴唇的开合而轻轻颤动。
“说什么?”
鬼魅般轻飘飘的气声传来,宁露没出息地屏住了呼吸,默默吞咽。
“那个…我也隐约识得几个字,我……”
一道短促气流伴着似有若无地轻笑划过面颊。
清苦药香在鼻尖蔓延开来,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近距离,瞬间红了脸。
见她局促,那人阴转多云,向后倚身,话锋一转:“为什么是我?”
“村子里读书人都不在嘛……大家都不会写那种文书。”
她也试过主动帮忙,谁知道原主的肌肉记忆全留在武力值上了,软笔书法她一点都搞不来。
还有那拗口的八股文……
纪明的指尖‘哒’得一下落在桌案,截断她冠冕堂皇的理由。
宁露噤声,说出了最根本的原因:“我觉得你能救他们。”
虽然他刻薄幼稚,纨绔刁钻,她还是莫名其妙觉得他是个好人。
又是一声极轻极淡地冷笑,衣摆窸窣,桌上的煤油灯噗地亮起。
宁露这才看清他面上毫不遮掩地冷漠嘲弄。
不管怎样,光亮就是希望,她不想就此放弃,再次晃了晃他的衣袖。
“你愿意啦,是不是?”
没听见他倨傲拒绝,宁露便展颜憨笑,风一般冲出去,搀着村长老爹和其他人进门。末了,还没忘安排后面的人去拿笔墨纸砚。
油灯笼罩的方寸之地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纪明坐在人群中间,身着粗布麻衣,肩批藏青华服,端的是腹有诗书,清冷矜贵的姿态。
村长老爹坐在纪明正对面,踌躇半晌,缓缓开口。
“纪公子。我们几个村子,真是没办法了,为求一条活路,才来请公子墨宝相救。”
“我们几个村子今年虽说收成好,一次次交粮催征,也剩不下几口粮食了。”
“是啊,往年还能卖粮换盐,现在家家户户盐都吃不起了。”坐在右侧的中年人粗着嗓子接了话。
“吃不上盐,能保下人命也就算了。这个月征粮数翻了一番,交不上去就要拉家里的男人去顶劳工。”
“昌州山高路远,又是苦力,这一去谁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来?”
不知是哪个妇人开了口,引得左右女子跟着应和。
屋内长吁短叹,陷入混乱,纪明的脸色又差了一些。
宁露端着邻居送来的砚台和宣纸,挤到进人群,在他手边站着。
“我们知道该交的粮必须得交,也不求什么恩赦,就只想宽征一个月。让大家伙有时间再想想办法。”村长老爹掏出拉丝的帕子拭去汗水,颤巍巍看向纪明。
那人一直安静听着,没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