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发心酸,年轻时的那股劲头已经在不知不觉年月中消散了,现在唯一能帮衬着文平伯府的人居然是从小没有养在身边的大女儿,她的手在被子下暗暗握了握,现在低头,也许还能和这个女儿缓和一点感情,给玉娥留出一条退路。
“我和老爷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好怕的,谢家那个孩子很好,你也有了着落,只是你妹妹从小娇生惯养,若是真出什么事,你就看在她和你同是一个血脉的份上,好歹把她赎出来,别让她去了那肮脏地界。”
青凤沉默了一会儿,这怎么就开始托上孤了,就是托孤也不该托给她吧?徐氏见她不说话,叹了一口气,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你要怪就怪我吧,我把你妹妹宠的娇纵,儿女们有不是,总是父母的过错。”
“夫人何必如此,文平伯府也没到这个地步,”青凤垂下了眼睛,“况且现在这个情况,谢华庭未必会继续娶我。”
徐氏想要握住青凤的手,但被青凤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仔细瞧着女儿,见她脸色比刚才更冷淡一些,知道是自己一心想着玉娥让她不舒服,可人心总是偏的,到了这个地步,说不偏也没什么意义了。
“谢郎君是个和善守礼的,若是有一天咱们和你父亲在狱中团聚,他绝对会搭救你。你哥哥在外头,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若他将来没有受到连累,那你就把玉娥交给他。”
徐氏一边说,一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两张纸来,她递到青凤面前,青凤看了一眼,是两张钱庄的票据,一张写着晏玉娥的名字,而另一张居然写的是她自己。
“这钱本来是给你们两个做嫁妆的,想着将来到了别人家,也不至于手里没点私房,现在都给了你。若是你哥哥没本事顾着你们,你就拿着这些钱,给你妹妹一口饭吃,你要是不愿意看见她,叫她到庄子上去住,或者给她找个人家,到时候都随你处置。”
青凤无动于衷,徐氏胳膊支在那里,一直不肯放下,最后实在撑不住,手抖着放在了青凤的怀里。
“夫人一片慈母心肠,但二妹妹那个脾气您也知道,我可管束不了她,”青凤神色平淡地把那两张票据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自己前途未卜,外面又有豺狼虎豹,就应下夫人也是哄您玩罢了。”
徐氏知道青凤是个不轻易动摇的。之前虽然把她接回来,但徐氏心里确实不喜欢她。寺庙里的大师说她早早回来必定会不详,出去找又没有找到,那就是上天不许她在文平伯府长大。
时间一长,她那点思念女儿的心思就渐渐淡了。等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孩子的性格又是这样的强硬,半点不理会血脉亲情,更让她不高兴。这些矛盾一层一层堆下来,母女情分居然比一张纸都要薄些。
“我知道你怨恨我,当年把你丢给你养父母,这么多年也没有把你接回来。可我当时也不是自愿这样做的,你父亲在青州做太守,没想到遇上了康王造反,我当时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你父亲把我扮做农妇,让底下的侍卫护送我出城报信,除了吃饭睡觉,我们几乎是半步不敢停留。”
“路上颠簸,因为要躲避追兵,又多绕了些路,我走到你养父母村子的时候便要生产。你那么小,月份也不足,我如何能带着你一起走,所以我留下首饰,把你放在了你养父母的家中,希望他们可以照顾你,不用跟着我奔波逃命。”
“后来康王之乱平定,我和你父亲派人去找过,也许是你养父母躲避战乱,离开了村子,竟然没有找到你,这才耽误了这些年。我接你回来确实有护着你妹妹的意思,但也不是直接就要把你送过去。薛家眼高于顶,知道你出身乡间,必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最后硬要结亲,人选也只能是你妹妹和薛二郎君,到时候你父亲再给你选一个人品好些的举子,有家里补贴,也不会让你过的辛苦。”
青凤听了这话,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徐氏说的这些陈年旧事也许是真的,但却藏了几分。她小时候爹娘为躲避战祸,确实离开了茂山村两三年,但毕竟是故地,所以康王之乱一平定,就又带着她回到了老家。
徐氏没有继续找她,也只是因为晏玉娥所说的,大师批言,接她回来不吉利而已。
她对徐氏说的这些话感动不起来,徐氏现在向她示弱,也只是为了让她照顾晏玉娥,若是徐氏肯真心实意对她有点歉意,她或许也能挤出一点亲情回馈。
现在这种情况不太适合想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青凤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文平伯夫妇在物质上不曾亏待自己,但情感上却一直很吝啬。
她自认为也算得上讨人喜欢,和定京贵女打交道也十分和乐融洽,为什么亲生父母反倒一直想拿自己做筏子,难道晏玉娥就这么受宠爱吗?
“我若是有能力,当然不会让二妹妹流落街头,”青凤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徐氏,“夫人把我想的也太坏了,我是那样狠心的人吗?只是我虽为姐姐,肯定跟不了她一辈子,她以后的生活怎么样,夫人可别指着我。”
夜已经深了,青凤吹灭了几根蜡烛,只留下床边的一盏小灯。平日里她从不叫丫鬟们值夜,今天和徐氏谈过话,心里实在有几分不舒服。于是她早早把下人打发出去,自己脱了外面的大衣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白天发生的事。
等她想了半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窗户响了一声,然后又啪的合上了。这一声把青凤的睡意直接击了个粉碎,她爬起来,伸手拿了桌子上的一个白瓷瓶子,小心翼翼沿着床围往外挪——准备若是有人行为不轨,就先给他脑袋上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