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我扶起艾希莉亚,两手托着她的臂弯,将她送出了这片下陷的地面,接着是红毛。后者不断地嘶声抽气,他脚伤未愈,听着就很疼。我看了一眼神智恍惚的艾希莉亚,抬手在红毛肩上推了一下,吸了口气,说:“你是伤员,带着医生先走。”
这句话的逻辑一定很奇怪,红毛愣愣地看着我。但我也没时间等他想明白了,我从凹陷的废墟里拔出双腿,还没站稳就转身一头扎进了身后的黑暗中。
“连晟,连晟!你……”
红毛的尖叫被风声卷得稀碎。回头的瞬间,那东西有了动作,它开始缓慢地向远处延伸。顿时,勉强支撑的楼房又开始缓慢地坍塌。我三步并作两步,逆行穿过大厦将倾的阴影,昏暗中,每个人的脸竟然都无比清楚,连横飞的眼泪唾沫和血珠都清晰可辨。我飞速将他们的脸孔一个个扫过,眼瞳一缩,几步上前,抢到举着发射器的塞班身边。
“别用导弹!”我大叫,“这地方吃不消了!还有——我没看见林先生!”
“哪个林?!”
“当然是……等等,他也不在……该死!两个都不在!”
“那也没办法!”塞班咆哮道,他刚刚还在谨慎着动作不要刺激那东西,看见它动了,他的声音瞬间提高十倍,握着发射器的手咔咔作响,“虞尧也不在!他们都没出来!现在已经不可能去找每个人了!——退后,退后!”
“我说!”我扑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吼道,“这地方吃不消了!地下是空的!”
“可能是地下避难所,也可能是枢纽通道……这什么破楼!总之,不能——”
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你刚刚说,虞尧也不在?”
话音未落,我们都听见了地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我和塞班两个人齐齐趔趄了一下,但此刻我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我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他们都没出来?!什么意思?那两个林也在下面吗?楼下面?!为什么,虞尧怎么也会——”
又是一声震响,这一次,我们都确切地开始感到地面在缓慢地下沉。伴着震动,那东西蜿蜒的触枝摇晃起来,像是无数条猩红的小蛇,从废墟的每个缝隙间探出脑袋。嘭的一声响,塞班手里的发射器砸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林先生伤了腿,我打算背他。然后,灯灭了,我看见虞尧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柱子也塌了……发射器本来在他手上,我爬出来,捡到了发射器……”
——轰!
塞班浑身一震。几块碎石砸在脚边,地面骤然开裂。我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不远处那东西垂落的一段血红的躯壳。但我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里,越过它,那里有我们从中爬出的废墟的洞口,它透出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浑黑,洞口支棱的碎石像大地粗糙的褶皱,它咧开嘴,便将许多人一口吞下。
那一定是个万劫不复的地方。
……可是。
可是,如果他们还活着呢?
与我一起爬出来的人已经跑得远了,只剩下塞班恪尽职守,作为队里仅剩的武装人员,抱着一架导弹发射器死守不退。
情况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
混乱到了一种程度,反而让我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我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垂下脑袋。那东西的一截躯干铺在地上,猩红油亮的像一面镜子。瞥见它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灰色的,雨天的海岸一般的……酷肖珅白的眼睛,也和她一样,在某些时候,我能看见这对瞳孔缓慢地竖起,变作一条窄而细的线。
——它提醒了我一件事。
“塞班,”我说,“我要回去,再找一遍。”
炽烈与昏暗
“我要回去,再找一遍。”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久远到珅白还在的时候,某一次高空坠落的“死亡”,近到片客气被碎石擦伤的额头已经痊愈如初,半点血腥气都没有留下。对我而言,生命中的某一种东西并不受我的意志掌控,那就是我的“生命”本身。
我怕死,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
但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死。——和我的母亲一样。
所以,就像珅白说的那样,【我为什么不利用这样的生命呢?】
我想明白了,然后“扑通”一下,像个跳楼的精神病,一步跃出安全地带,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废墟。
耳畔风声猎猎,周遭的一切变得黯淡而遥远,塞班呆滞的目光依旧留在我的脑海里,那副神情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精神失常,同时又被我果断的疯言疯语震撼得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噢,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回到废墟比作跳楼?
下坠的某一刻,我的大脑开始自问自答。
——唉。
——那是因为,在我迈开步伐的同时,这座危楼彻底塌了啊。
“轰!”
一声巨响,我脚下的地面应声而裂。
危楼的二三层呼啦一下倾倒,一层震荡着下陷,陷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这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地下确实是中空的,下面至少有一层楼的空间……也可能不止。废坍塌的巨响中,碎裂的墙体砸在我身上,我被砸进了地里,像个从贩卖机里狼狈滚出来的罐头,顺着地缝骨碌碌摔了出去。待到落地的时候,也像个摔瘪的罐头般喷出一口血。
嗒,嗒,嗒。
片刻后,废墟的震颤停歇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变得遥远,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血珠滚落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