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目光转向谢与安,声音柔和:“坐下呀,与安。”
他顺从地在桌旁一张矮凳上坐下,木凳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
父母亲也各自落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田垄上的光景。
谢与安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觉那声音与晚风缠绕,轻轻拂过耳际,又融进了暮色四合的院落里。
夕阳沉得更低了,他拿起筷子,微温的触感传来,碗里饭菜的热气混着泥土的微腥、草木的清气,无声地蒸腾而起,氤氲在暮色渐浓的院落里。
他微微低着头,母亲的手又伸了过来,枯瘦却带着暖意,筷尖夹着一块油亮亮的笋片,轻轻落进谢与安面前的粗瓷碗里。
“与安,多吃些,看你瘦的。”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笋片浸润在浅褐色的汤汁中,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田埂间刚冒头时特有的清气。
他伸出筷子,没有夹起,只是用筷尖极其缓慢地捻了捻那笋片的边缘,边缘在微力下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依旧没有动。
“怎么了?”父亲浓眉蹙起,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盯住谢与安,“做的不合胃口?”
母亲连忙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眼角的细纹盛满关切:“怕是天太闷热,没胃口也寻常。与安啊,你想吃什么?娘这就去给你做。”
她的目光殷切,仿佛只要他说出一样东西,她便能立刻从灶膛里变出来。
碗里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人间烟火最寻常的温暖。
谢与安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却又含着彻骨的寒意。
“从那个洞里逃出来的时候,我闯进了第一个凶域。那是一个赶尸客栈,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热气腾腾,诱人极了。”
他微微停顿,唇边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只剩下深刻的嘲弄,“可那些菜肴,不过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和腐烂发臭的碎肉。”
谢与安幽深的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回眼前这碗被母亲堆得冒尖、兀自散发着热气的饭菜上。
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现在这些也是吗?”
小院里陡然一片死寂。
碗碟间蒸腾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骤然失去支撑的面具,慢慢碎裂开来,只余下眼底深切的茫然和惊惶。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父亲。
父亲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同样的困惑,同样的不知所措,仿佛听不懂谢与安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这孩子”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下午那会儿,日头太毒,在房里睡、睡迷怔了?”
她伸出手,想探探谢与安的额头。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半途,却猛地僵在了空中。
谢与安并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掀了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