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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酒力(第1页)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江鲤梦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贸然被点名,不得不抬头,腼腆笑了笑说是。

“鲤是祥瑞之物。”

张鹤景含笑插言,目光灼灼直视她,娓娓道:“谐音利可招财,形似元宝能纳福。更兼鱼寓余,福泽绵长。古人以鲤为信——或铸鱼符掌权柄,或寄双鲤诉相思。尤其龙门传说最盛,寒窗苦读的学子,常以鲤自励,盼着登科化龙。此物既贵气又进取,当真古今至宝啊!”

他不疾不徐,说出这么一大通典故出处,震得江鲤梦瞳孔骤缩,愕着眼,活像大白天见了鬼,欲哭无泪。

张钰景看在眼里,牵唇一笑,风度又不失温柔:“二弟说的是,可见叔父爱女如珍宝,才取了这样寓意非凡的好名字。”

江鲤梦未及庆幸,云思禾暴炭性子,一旦点燃哪能轻易消火,美目圆睁,揪住不放,“鲤鱼好,二哥哥还舍得吃?不如找个香案供起来,日夜焚香礼拜,以示珍贵!”

儿子挑衅,侄女无礼,没一个省心的。云夫人怒上眉睫,要管,老太太未发话,怎好越俎代庖,只得强压怒火,头痛地拧眉,面沉似水。

老太太圆过场,收效甚微。现见他俩个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深知不是对头,心里正盘算结亲的事,够呛能成啊。

“我爱吃鱼,就像小妹喜欢花却撷下来戴一样,并非只有供养才显珍视,”张鹤景曼声道,“祖母说起余妹妹名字的来历,我想妹妹不吃鱼,是不是忌讳闺名的缘故。”

他一口一个余妹妹,喊得过分亲密,愈发得寸进尺。江源顾不得“食不语,非尊长问勿言”之礼,抢在姐姐开口解释前,强硬顶回去:“阿姐不吃鱼,是曾经卡过鱼刺,表哥不要妄加揣度。”

这话说到云思禾心坎上了,简直想拍手称快,凉凉嗤道:“自作多情。”

张鹤景却置若罔闻,端着酒杯站起来,拱手礼道:“唐突妹妹,绝非有心,我以酒向妹妹赔罪,妹妹勿怪。”

他字字句句如箭矢,猝不及防地射过来。从方才到现在,她一直处于他话锋下,举止无措。

能怎么办?做了亏心事,自然先怯,畏首畏尾,生怕被戳破,毫无坦荡可言。

她起身退后半步,低头还礼,只盼他能高抬贵手,“二哥哥言重了。”

张鹤景看着她黄黄的小脸儿,楚楚的眼,举杯一饮而尽,“妹妹不喝么?”

相处久了,江鲤梦隐约辨出他语气里的退让,忙不迭伸手端杯,不料,张钰景突然长臂一伸,从她指缝夺了去,站起来,微笑道:“妹妹不胜酒力,我来替她喝。”

“还是大哥细心周道。”

等张钰景喝尽,他执壶又满上,笑着拈杯,清风朗月,尽显从容:“我再敬大哥一杯。”

两人对立,兄友弟恭,脸上都带着和气微笑,气氛却诡异地僵持。

老太太忙道:“轩郎,你大哥不常吃酒,看吃醉了,快,都坐下吃口菜压压。”

同样是孙子,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老太太多疼大孙一些,毕竟是从小在身边带大的,性情温和,从不惹事生非。如今父母俱都不在,私心里自然多疼顾些。

二人道是,依言坐下。

云思禾瞅着旁边人来气,可老太太的偏心,实打实戳眼窝子,招手问丫鬟要了杯蜜浆白水,冷着脸推给他,一声不吭。

张鹤景失笑:“多谢小妹。”

云夫人见他俩这样,好气又好笑,长舒口气,深切地望着儿子,叮嘱道:“慢些喝。”

张鹤景捧着杯,耳朵里灌满了江鲤梦的轻声细语:“阿娘说,冬瓜丸子汤能解酒,大哥哥喝一些吧。”

心不在焉地撂下杯子,你侬我侬的场景映入视线。

“果然,胃里舒服多了,”张钰景夹了些水晶鹅到她碗中,温声笑语:“记得妹妹爱吃这个,祖母特特儿吩咐厨房做的。”

她提筷,秀气地抬袖掩唇品尝,才咽下,碗里又多了江源夹来的千金菜。

“姐姐也爱吃这个。”

她欣然笑纳,说吃着很爽口,分别给江源、张钰景夹了些。

碗里突然飞来只鱼眼珠子,死瞪着他。云思禾阴阳怪气道:“鱼眼明目,哥哥吃了,眼明心亮,八月好一举得魁。”

“妹妹好意,我心领了,”他没精打采道,“只是酒喝多了,吃不下。”

云思禾见他眼神涣散,面红耳赤,心软了大半,嘴还是不饶人:“有酒胆无饭力,没那个本事,逞什么能。”

她的嗓音不低,引得老太太注意,恍然记起二孙子喝酒上脸,爱发热,忙从其乐融融的小两口身上移开视线,望过去,惊道:“瞧脸红的,这会子觉得怎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当然,江鲤梦也听见了,侧目瞧,登时愣住了。

他不光脸红,脖子、耳朵,但凡露出肌肤的地方,无处不红。活像从蒲桃酒缸里捞出来,眼中浮着潋滟光芒,不似平时神清气朗,酒意醇烈,醺人欲醉。

张鹤景扶额,

乜斜倦眼,轻慢地瞥了她一下,嗓音淡淡哑哑,“只是困了,孙儿失态,跟老太太、太太告个罪,想去歇歇儿。”

江鲤梦忙撇开眼,低头扒拉碗里的米粒儿。

老太太宽怀一笑,说去吧,又唤覃默:“好生跟了你主子去,教厨房熬碗醒酒汤服侍他喝下。”

张鹤景拱手作辞,几个岁数比他小的妹妹、弟弟,皆站起目送。

他一步步走过来,江鲤梦莫名焦灼,手攥着一点裙褶,心里默念,老天保佑,别出幺蛾子

可惜老天爷惯会装聋作哑,祈祷什么的,怹老人家压根儿听不见。

后背突然被抵住!江鲤梦神魂俱荡,浑身一僵,无比清晰的感受他的指尖慢慢划过肩胛骨。窸窣脚步声踩着她心跳一步步走过去,重如千钧,漫长又煎熬,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直到张钰景温声唤妹妹,她怔忡坐下,光看着他翕张唇瓣,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江源发觉异样,略偏身,挡住张钰景视线,使劲握了下她的手,告诉她:“大哥哥问你要不要喝甜汤。”

她恍回神,强颜欢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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