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是真的觉得睡阁楼不是问题。
他们许家也就这两年跟着惠清进了城,日子才稍稍好过点,之前双抢,她哪个儿子不是大热天的在工地上掰钢筋?哪个活轻了?他们在地里抢收稻子就不会中暑了?中暑了去树荫底下歇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刮刮痧,痧出来了,人就好了,再接着干,真要中暑死了,那也都是他们农村人命不好,命太贱了。
从她年轻时候起,哪年不中暑热死个一两个人呢?她这一辈,村里多少和徐父一样大的,人都早早没了。
徐惠清和她毕竟是两代人,两代人的想法,在徐母看来,好与不好,一切都是命,在徐惠清看来,住了她的房子,她不说要为人家的安危负责,至少也不能弄的太差了,有安全隐患。
徐惠清这才点头说:“行,来吧。”
对她来说,也不是多大的事,请谁干都是花钱,但若人不省心,她也不会客气就是了。
这一点她向来扮的下黑脸。
“你和那边说清楚吧。”徐惠清说:“跟老姨也说清楚,没问题就过来,不行就再送回去,路费我出。”
徐母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挂了电话后,下午就去了老姨家,和老姨说了徐惠清x答应他们夫妻俩都过去的事,“你晓得,惠清从小就被她爷爷宠着,家里我是一点做不了她的主,她主意大,人又很爱干净,你叫大霞两口子去的时候,身上都穿的干干净净的。”
不是她非要嘱咐这么一句,实在是土里刨食的,现在家里的重活又都是王大霞在做,一家子能维持个差不多就费尽力气了,保持干干净净的,对整日里在地里干活的人来说很难的,有时候他们要浇粪肥地,裤子上甚至都能沾到粪水尿液。
老姨也理解,笑着点头答应:“行,我叫他两口子去之前先洗澡,洗的干干净净的过去!”、
老姨第二天去和大女儿说了。
徐惠清这边虽然答应了下来,王大霞夫妻俩心里却忐忑的很。
一来夫妻俩都不识字,出去了就是睁眼瞎,完全依靠着徐惠清过活,徐惠清要是说不要他们,他们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真真是要讨饭回来了。
二来她母亲过来和他们说的,让他们洗的干干净净的过去,惠清爱干净,虽然这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可这时候流行哪怕亲戚是乞丐,大家都热情接待,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下马威,让王大霞夫妻俩感到很不安。
尤其是焦大柱,他怕是姨表妹对他不满,才说这样的话。
从这一点上说,他对徐惠清的第一印象,就已经是徐惠清是个很不好说话、脾气很大的人,想想也是,不然也做不出让婆家家破人亡的事,听说她前夫腿都瘸了,还是被她打的,要是不狠,能做出把前夫腿都打瘸了的事?
真是闻所未闻。
也因此,徐惠清虽说是王大霞亲大姨家的女儿,她的亲表妹,她对徐惠清半点亲近的感觉都没有,满心都只有忐忑和害怕,就像是面对陌生的老板。
跟着徐父徐母到h市的路上,王大霞夫妻俩也一直都缩着,要不是老姨特意叮嘱了二人要干干净净的,不要把身上弄的脏脏的,焦大柱都想缩到火车厢与火车厢相连接的地方,缩在那里不出来,也不坐火车座位。
他有种严重的不配得感,他这样的人,不配坐火车座位,就该坐在地上。
徐惠清因为太忙,是徐惠民来接的徐父徐母,徐父看到徐惠民来接他们,还不乐意:“来接什么?坐个公交车我还不会吗?三路公交车,我都坐过多少回了,直达到底!”
徐惠民对王大霞和焦大柱的到来倒是很热情,就和对待所有的亲戚一样,是那种很朴实真诚的热情,这让王大霞和焦大柱两人心底稍微松了松。
徐父问徐惠民:“你妹妹最近在忙什么事情?还在弄她那什么学校啊?”
对于徐惠清,徐父心里满满都是骄傲,尤其是听说她现在要开什么英语学校,那他闺女不就是当校长啦?
对于闺女开店,挣多少钱,徐父实际上并不在意,他唯独在意一点,女儿是不是有正式的,有编制的,体面的工作,在社会价值这一块,是不是一个体面的读书人,这一点是他非常看重的。
他这次回去,在电话里听说徐惠清的英语机构招了十几个老师,在村里走路时脊背都挺直了,人家和他打招呼,他都要停下来装模作样说一句:“惠清现在在外面当校长了!英语学校的校长!”
村里人不懂,以为徐惠清离了婚就跌到了烂泥里爬不起来了,一听她出去才三年,这都要当上什么英语学校的校长了,又惊呼起来。
徐父就会背着双手,慢吞吞的满意的离开。
徐惠民对徐惠清弄的东西其实不懂,但他知道她目前弄的挺好的,弄了好几个宿舍,上下铺的床还是他和徐惠风帮忙抬上去安装的,现在就已经有老师住进去了。
他把他知道的情况大致和徐父一说,徐父也很满意。
他也并没有问徐惠生的小女儿徐铜珠的事,一来他和徐母一个看重老大,一个看重老小,对中间的徐惠生忽视惯了,更别说他的女儿了;二是他孙女都有三个了,一家人都更疼爱徐惠民家的徐明珠,连带着对徐金珠和徐银珠两姐妹都没那么看重。
公交车一路慢慢悠悠的行到隐山小区站,因为是夜晚,他们也没去打扰徐惠清,直接领着王大霞和焦大柱两口子就来了徐惠清的房子。
徐惠民的房子,除了他们一家五口住的,其它房间今年开春也都陆陆续续租出去了。
徐父徐母早就和王大霞和焦大柱夫妻俩说过,这里的房间都被租出去了,剩下的房间给徐惠清学校的老师当了宿舍,他们两口子住阁楼。
等到了徐惠清的房子,两口子有些震惊,这么大一个房子,是惠清的?
他们都有些不敢置信,也不敢说话,两口子就这么跟着徐父徐母上楼。
走廊的灯都是手按的,按亮之后,亮几分钟,不用人关,一会儿就自动灭了。
徐母上楼的时候,才想到焦大柱瘸了一条腿,不好上楼,阁楼太高了,但这时候太晚了,也找不到别的地方睡,还是把二人送到阁楼上,打开了一间朝南向的房间。
朝南向的房间要更大些,里面也是做了厨房、卫生间的,就连床都是现成的一米八的大床,正是之前徐惠清的房子装修时不要的,被徐母让徐徐惠民他们拉过来放上面的。
王大霞他们来的时候,自己是带了芦苇席和床单的,但没带被子,她就两床旧棉被,床下面垫的都是稻草,床单是补丁摞补丁。
徐母知道徐惠清批了很多棉被在仓库里,去仓库里给夫妻俩拿了一床春夏款的薄被和床单过来,两口子没想到是这么雪白的崭新的棉被,都受宠若惊,忙推辞不要床单,他们自己带了。
难怪表妹要他们都干干净净的,这么全新的棉花被,还有新被单,这要被弄脏了,别说表妹心疼,他们自己都心疼。
他们现在也嫌自己身上不干净了,哪怕昨晚上刚洗的澡,身上衣服都洗的干干净净的,都站在那手足无措,坐不敢坐,碰不敢碰,深怕自己身上脏,把新棉被也给弄脏了。
徐母坐了一天的火车也累了,现在都半夜了,她把被子给他们拿来,给他们看了床头灯的开关和门口的开关,又去浴室放了水龙头的自来水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接水洗脸洗脚:“现在太晚了,没有热水,明天我给你们拿热水过来,太晚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徐母下去后,夫妻俩站在阁楼中,面面相觑。
朝南向的这个房子有两个大推拉窗,窗户一打开,凉风习习,边沿的地方不高,也就一米八多一点,但他们两口子都不算高,住这里完全没问题,中间部分高的地方也有两米四、五的高度了,墙刷的雪白的,地板是瓷砖的,干净的亮,直接躺地上睡都没问题,比他们自己家的黑泥地不知道干净多少倍,床虽是旧的,却一点塌陷的地方都没有,中间有蹦断的床板都钉的很结实,比他家糊弄的木床也不知道舒服多少倍。
还有大橱柜,桌子,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