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我的‘优秀’,不能只是‘看起来不错’。它必须是一种武器,一种解药。我要用最快的度成功,站到足够高的地方,接过所有担子,让他们能停下来,能休息…在我把他们彻底拖垮之前。”
“所以‘第二名’不是一次失误…它是我计划表上的一个漏洞,是我‘偿还计划’的延迟。每延迟一天,他们就要多辛苦一天。我…我耽误不起。”
说完这些,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蜷缩回长椅的角落,肩膀不住地颤抖。
那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战栗。
秘密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后,身体反而无法承受突然的“轻”。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自己。
这个女孩,在六岁那年为自己判了无期徒刑,又在十二岁那年,亲手给自己的刑期加上了倒计时。
看到她如此纠结痛苦的样子,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轻拍她的肩膀,却在即将触及时停滞了一秒。
最终我还是轻轻拍了拍江怀月的肩,力度控制在刚好能传达温暖、又不至于惊扰的距离。
就在这时,又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眼角,生怕被路过的熟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即使在如此脆弱的时刻,她依然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
空气死寂。她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恐惧迅淹没了悲伤,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梧桐树上。
“我…我怎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不敢看我,“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走了…”
她转身想逃,脚步却虚浮踉跄。
“怀月。”我叫住她,声音尽可能地平稳,不带任何评判或怜悯——那对她此刻的羞耻感会是更大的刺激。“谢谢你告诉我。”
她背对着我,僵住了。
“这不是你的错。”我重复,这次说得更慢,更清晰,“一个六岁孩子想要生日礼物,没有错。错的是那场雨,是那辆车,是命运该死的巧合。从来都不是你。”
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不需要用一辈子去证明你值得活着。”这句话很重,但我必须说,“你活着,本身就已经足够。”
她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拉紧书包带,快步消失在了公园小径的尽头,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叶子。
我坐在长椅上,许久未动。
掌心全是冷汗。
我刚刚目睹的不是一个少女的烦恼,而是一场未经治疗的心理创伤的急性作。
我无意中成了她最黑暗秘密的承载者。
而更让我心悸的是,在那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之下,我看到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绝望的孤独。
一个背着如此沉重秘密活了十年的人,该有多累?
我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在深夜哭泣的身影。
那个最终选择了沉默和远离的人。
这一次,我不能只是看着。
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很单纯,但这种单纯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想要拥有她。
我开始想象,如果有一天她能够彻底卸下那层完美的面具,无忧无虑地做她想做的事,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那样的她会比现在这个完美的江怀月更加迷人,更加让人无法抗拒。
我决心要帮助她找回真实的自己。
江怀月逃离后,我在那张冰冷的公园长椅上又坐了许久。
夏夜的虫鸣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我刚才所有轻率的安慰。
我眼前反复闪现她最后的表情那种秘密被连根拔起后的空洞,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她不是倾诉了一个烦恼,她是展示了一道从未愈合、并且一直在自我撕裂的伤口。
姐姐的死是旧疤,父母的健康是新伤。而她,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不合格的缝合线。
“你必须完美”,这不是期望,是她自己设定的、不容违背的生存法则。
任何偏离,于她而言都不是失败,而是对已故姐姐的二次辜负,是对父母生命的加损耗。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攥住了我。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刺痛的好奇与……共鸣。
我曾见过被期望压垮的灵魂,但像她这样,将枷锁内化为呼吸,将赎罪活成本能的,是第一个。
我起身回家,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推开家门,寂静扑面而来。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