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卓尔的话题早从冬牧场的雪跳跃到夏牧场的拖依,齐柏宜百无聊赖地听着,突然又听到他很大声地喊池却的名字。
齐柏宜猛地睁眼,被评价冷酷无情的老同学把摩托停在他们下山的必经之路,面无表情地对卓尔摆了摆手。
程昇从马上下来,问池却:“怎么不走,在等谁吗?”
池却没看齐柏宜,拧了一下油门把手,说:“一起走。”
“你在等我对不对,”程昇很感动,“我就知道,老同学,就算你现在可能不太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对我的关心一定已经养成习惯了。”
池却没吭声,齐柏宜也没看池却,径直路过池却和他的摩托,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齐柏宜用的力气大,把自己撞得也很痛才开始后悔,没忍住转了头去看池却。
池却这会儿敢盯着齐柏宜看了,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齐柏宜瞪了他一眼就马上又转到另一边去,骂程昇动作慢,还不快走。
后来几天齐柏宜都没再看见池却,其实异常从别日客每天早上的早餐就能看出来,因为齐柏宜并没拨电话。
别日客风雨无阻,准时在早晨六点半,齐柏宜打开门,还没睡醒,和别日客说自己没有打电话叫早餐。
“我知道的嘛,”别日客说,“但是池老板和我说每天早上要给你送一份饭。”
齐柏宜记得那天是池却亲自来送,问别日客:“他人呢?”
池却走之前和别日客说过,如果齐柏宜有什么越过自己问他的,没有什么隐瞒的,只要是能够确认的消息,都可以和齐柏宜说。
别日客就毫无保留地告诉齐柏宜:“池老板去乌鲁木齐的医院看医生了。”
齐柏宜从别日客手上接过托盘的手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去看脑袋?”
别日客点头说对,齐柏宜想了想,又问:“怎么样,严重吗?”
“严重,也不严重,”别日客说,“上次医生说,记忆受到的影响比较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应该不会死来的。”
早餐放在托盘里沉甸甸一份,还是酸汤水饺,只是换了其他种类的水果,水珠还挂在果肉上。
齐柏宜把早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眼睛没有看别日客,“那能恢复吗?”
这个谁都说不准,别日客摇头,“不好说嘛,要是恢复得好就有可能,也有可能一辈子不会想起来以前的事。”
有一个瞬间齐柏宜觉得自己阴狠,他希望池却脑袋里那块被遮掉的八年永远不能重见天日,然后他开始行骗,骗池却他们在一起很多年,或者骗池却他们以前实际上从来没有见过面,他和池却的故事都由他来撰写,开头结尾都是齐柏宜带有个人色彩的复仇、引导或者假装慈悲地允许池却重新回到他身边,添油加醋地杜撰池却对他的爱有多么深刻,亲吻的计数成千上万,要他当一只只有喝齐柏宜的血才能勉强苟活的蛊虫。
但也就是一个瞬间,齐柏宜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做。
不过别日客很快又说:“但是他不是全部忘记,有些人还是能想起来,有些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比如池老板的妈妈,”别日客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关于他妈妈的事情,他就一点也不记得。”
齐柏宜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不知道,”别日课说,“但是池老板和他妈妈的关系好像不是太好,我见过他妈妈来这里找过他嘛。”
齐柏宜记得池却的母亲,在他这个没有失忆的人的记忆中,那位早早丧夫的中年女性可以用独立和伟大来形容,只是脾气和一些行为太偏激深刻,齐柏宜想起当时那些事情都还有点发怵。
他也知道池却以前和他母亲关系有多紧张,那应该不能称为快乐的回忆。
齐柏宜若有所思,别日客礼貌地对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是打算走了。
齐柏宜叫了他一声,问最后一个问题,“他……”
“他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这个啊,”别日客耸了耸肩,“我觉得您是稍微了解他的,应该也知道他喜欢玩滑翔翼。”
说到这个,齐柏宜接话道:“我知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因为玩儿滑翔翼把自己腿摔折。”
“是的,”别日客好像也有点无奈,说,“这次也是这个原因。”
齐柏宜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拍摄地已经不限于禾木,他们扛着相机和无人机,背着帐篷在阿勒泰到处跑,连吃饭的时间都像挤牙膏,不知道多少次吃压缩饼干吃到此生无望,经常啃了两口就要浪费粮食,杨姐让他多吃点他也当耳旁风。
连着跑了好几个地方,天气不好,又为了拍银河熬了几个大夜,从喀纳斯回程的那一大段车程,除了必要的交流和换人开车,其余时间车上几乎没有声音,睡倒一片。
无人机的拍摄的时候总是因为信号问题无法顺利起飞到预期高度,齐柏宜让其他人去睡,自己三天就睡了两小时,不间断地无数次尝试,最终拍出来的画面也没有很满意。
齐柏宜睡得沉,路上减速带的颠簸都没把他叫醒,其他人知道他累,也没有一个人叫他去开车。
车子开到禾木的游客中心,往里就不允许私家车进入了,程昇看了眼盖着外套沉睡的齐柏宜,低声问杨姐:“怎么办?”
杨姐走近把齐柏宜盖在脸上的衣服掀开看了看,说:“叫醒吧,开不进去也没办法。”
程昇原本是想温柔一点的,但轻柔的力度根本叫不醒,只得下了死手去拍齐柏宜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