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绎回身,冲她点了下头。
楚缨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若是以往,兄长听见她的呼喊,断不会在原地等着,自己就会先向她奔来,可今日他却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眼下的情状容不得楚缨多想。她三两步跑到兄长身边,急声呼喊:“阿兄,祖龙身死,人世遭难生灵涂炭,沈无妄送我来,说你知道怎么办。”说完这句,又想起兄长不知诸神发难,连忙补充说,“是那群天神,分明他们才是刽子手,现在却说是沈无妄屠戮祖龙。”
“阿缨莫急。”楚绎安抚她,“诸神的阴谋不会得逞。”
“可是——”
“阿兄保证。”楚绎神色肯定,“我向你保证过的事,何时食言过?”
从未。
无论是小时候她想去人间,父王母后说她年纪还太小而不许,她丧着脸跑到兄长房中痛哭,兄长怎么哄都哄不好,于是便答应定能让她前去,而后不知用什么法子叫父王母后答应,最终她被兄长带着踏入人世凡尘;还是长大后父母与族人失踪于祭祀典仪,天机遮蔽寻不到踪迹,兄长在动荡中成为了川泽龙裔的王,答应她从今往后川泽龙裔再也不用不敬拜天神参加祭祀典仪,哪怕那些天神族裔频频前来施压,亦不曾松口妥协分毫。
兄长向她承诺过的事,素来说到做到,绝无食言。
想到这里,楚缨心下稍松。
于是她问兄长:“那我该如何做?”
后来的两千年里,沈唯时常会回想起这一幕。
她那时还太年轻,又被父母兄长和沈无妄护得太好,在她的世界里,一向觉得只要有他们在,这世上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于是她毫不犹疑,全然听之任之信之,一面欣喜于情况还不算太糟,尚有转圜的余地,一面庆幸还好有兄长和沈无妄在,没有看出兄长坚毅面容之下的决然。
楚绎道:“你要做的,就是亲手镇压一道龙魂,重新铸起龙脉。”
楚缨有一瞬间的茫然。
兄长说得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是又听不太懂。
封一道……龙魂?这要如何做?
她虽然从小被压着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咒文和祝祷祈福之词,学习牵动灵气使出术法,可是封印一道龙魂并不在此列。
更何况,兄长说的还是龙魂。
这世间哪还有龙?
就算川泽龙裔带着一个“龙”字,那也是因为他们信奉川泽,得川泽神赐福。川泽神诞生于川泽,川泽居于人世,人世由祖龙开天辟地而来,故而川泽神与祖龙算得上是一脉相承,龙也就成为了川泽龙裔的图腾。
如今祖龙身死魂消,世间唯余走蛟,现在唯一还能称得上是龙的,也就只有……
“沈无妄?”楚缨当即变了脸色,“你要我把川泽神镇进龙脉里?这不可能!我做不到!”
楚绎摇了摇头:“不是祂。”
他身上穿着象征着王的身份的衮服,一身玄色的宽袍大袖,说完这三个字,他抬手,撩开袍角,露出自己腰部以下的半身。
楚缨于瞬间脸上血色尽失。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今日她高喊兄长,他只在原地等着,而没有向自己走来。
长袍之下露出来的并非双腿,而是一截被鳞片覆盖的躯体。
四周雾气散去,掩藏于雾气之下的物什显露出真容。
楚缨低下头,看着脚下范着波光的鳞片,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一条龙。
她正站在一条龙身上,而她得兄长,半身也与龙身同化,相融在一起。
“你我脚下的龙形,乃川泽神格所幻化。吾乃川泽龙裔的王,身负龙气,又得神格加持,可视为龙魂。”
“你要封进龙脉中的龙魂是我,阿缨。”
楚缨想要拒绝。她觉得哥哥疯了,他竟然妄想替代祖龙,沈无妄也疯了,祂剥落神格,竟是为了如此荒唐的缘由。
她想要嘶吼,想要尖叫,发脾气打骂也好,哭闹也好,总之要让兄长收回他的想法。
人间算什么,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喜欢那里分明的四季,喜欢寿命不长的凡人拼尽全力活过一生的生机和活力,喜欢他们各式新奇的小玩意,她爱去那玩耍,也时时出手救济,甚至还带回了一个司墨背上了因果,可她从没想过拿兄长去换人间。如果兄长不在了,人间是什么模样,又与她何甘?
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口舌在和她作对,她的嗓子在和她作对,她的身体在和她作对,她发出不声音,喊不出不许,说不出拒绝。
“阿缨,你是我的妹妹,是我最深的牵绊,你带回了司墨,又与人间结下了因果。所以,只能是你,唯有你能够将我镇于龙脉,重铸龙脉,重新托起人间。”楚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你的宿命。”
楚缨终于从嗓子出挤出一点破碎的声响:“去他的宿命……我不信这种东西!”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得泪水涌出来,显得她还像个孩子般软弱:“我这就去把司墨赶走,我自己去斩断与人间的因果,说什么宿命,这不过是那帮天生玩弄囿困世人的天神随口编来说辞!这世上没有命!”
楚绎听她这样说全然不恼,反而露出了一点笑:“这世上的确没有命,但是却有应走的路。川泽神生于川泽,川泽龙裔居于川泽,川泽与人世望衡对宇,人间毁荡,川泽亦不能幸免,若人世不存,川泽便是苟且也没有了意义。所以阿缨,你要救人间,这就是你应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