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心无情的冷然于瞬间消失殆尽。
“因为我赌不起。”她说。
“我赌不起,若让他们知道了龙脉与天上那些东西的关系,他们会选择龙脉,还是会选择那群……就算一代人心志坚定,可是第二代、第三代、十代、百代之后呢?”
沈唯拿着霍承勉列好的清单——上面写着他开了房的旅店和对应登记的名字——以及一大串钥匙,带着斯漠出了城。
说是带也不全对,根本就是这人、这灵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自他们离开诡域之后,便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起先沈唯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可他什么也不肯说,于是她以搜魂为要挟,谁知还没动手,他倒是主动将她拉进了神识——他的记忆实在是少得可以,关于过去的唯有一片她撞天梯时的景象,除此以外,所有的记忆都是后来在贺崇手下时的,贺崇果然不出她所料,没什么好话,还惯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把那起子道貌岸然的天神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也难怪那天在龙潭底下,这灵一见到自己就冲着命门来了。
想到这里,沈唯猛地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盯着斯漠的脸,这灵不闪不避,还是只会长久地沉默地与她对视。
一点也不像她的书童司墨,既不活泼,也不会逗她开心,还想要她的命。
想到书童司墨,沈唯又不由分心想起了川泽神。
那时祂说,是因为自己从人间带回了他,所以与人世有了牵绊,才成了那个能救人间的人。
可现在,无论斯漠到底是不是书童司墨,她与这人间的那道牵绊,都已经断了。
龙脉苟延残喘,七门断开因果……
沈唯心里有些发空。
他们此时正在城外,天寒地冻,杳无人烟,厚重的冰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叫她忽然生出了一丝厌倦。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张纸鸢,而那道牵着她的线,如今已在断裂的边缘。
她已经不想……不,这不对。
沈唯看着斯漠的脸,脑海中天人交战,努力拉扯回自己的神智。
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贺崇一系列看似没有关联、随心而至的行为背后潜藏的真正的动机。
他不仅要斩断龙脉。
他还要代行诸神之权,施以惩戒,做到当年牠们降下不死不生的诅咒时也未能做到的事——他要一道一道斩断自己与人世的联系,让她成为真正的……
孤魂野鬼。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1
码完比较晚,所以定时到了早上发。这更算昨天的,今天晚上还会有一更。明天开始照例早八。
牵绊
城外的风很冷。
没有了墙壁和建筑物的阻挡,冬日的冽风势如破竹,好似要荡平这世间的一切。
沈唯近乎凝固的眼神掀起了一点波动。
她看着斯漠,问他:“你想杀我,对不对?”
斯漠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但这句话本能地让他感到不适,就像回想起眼前人撞向天梯的那一幕,叫他的心口仿若被撕扯,沉沉下坠。
斯漠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想。”
沈唯也跟着摇头:“不,你必须想。”
她说着,从腰间抽出了那杆羊脂玉笔,而后便戏法似的,摸出一把小刀,拿小刀在羊脂玉笔上比划了几下,便将小刀像笔杆划去。
刀锋轻轻一削,玉屑粉末样的从笔杆上落下,落在雪地里,融为一体,很快,笔杆的另一头被她削成了一道尖锥,除此以外,她还在笔杆上刻下了“罰悪”二字,铁画银钩,笔锋如刃。
沈唯将刀收起,而后反手,将尖锥转向自己,把羊脂玉笔递给了斯漠:“拿着。”
斯漠没动。沈唯等了几秒,见他木雕似的不动弹,便干脆拿起他的手,将羊脂玉笔塞进了斯漠的手里:“从现在开始,你无时无刻,都要记着一个念头,那就是怎样用罚恶杀了我。”
斯漠翻转手腕,手心向下,把羊脂玉笔反扣回她手掌中。
但沈唯不许。
她转过手腕,张开手指,从斯漠的指尖穿过,牢牢扣住,十指交握,她举起手,连带着斯漠的一道举起,笔杆横在他们相合的两掌之间。沈唯看着这形似立誓的动作,露出一个笑容:“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斯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没有答应,也不会这么做。”
沈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简单的你不选,你不肯恨我,难不成还要爱我?”
斯漠顿时一怔,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沈唯看着他这样的表情,一时与小书童的脸重合在了一起,生出了几分解释的耐心:“你跟我这一路,看见了诡域,也知道了贺崇到底想做什么,想来也该清楚他原来告诉你的那些都是诓你的。你原本以为重伤我能够助他斩断龙脉,重塑天梯,迎回诸神,让世间生灵受益,想来你本身也是个心善的灵,如今知道了真相,断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贺崇将龙脉毁去。”
“只不过,贺崇不仅仅想要毁掉龙脉,也想要斩断我与人世的牵绊,或者说,他更想斩断的是我与人世的牵绊。因为我是阻挡在他与诸神之间一道天堑。”
沈唯说着笑了一声。
“说来好笑,他杀不死我,是因为他的诸神在我身上降下了不死不生的神谕。我想牠们这样做,大概本来是想我眼睁睁地看着人世毁灭,叫这偌大的世间只剩我一个,但牠们没想到龙脉被重塑,所以到头来,我不仅没有成为这世间仅剩的孤魂野鬼,反倒与人世有了深刻的牵绊。结果反倒叫贺崇无法迎回他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