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斯漠面无表情地打好热水,返回了车厢,他拉开车门的动作有意大了些,为了提醒这位“姑姥姥”他回来了。只是刚拉开门,却叫他的动作顿住了。
刚刚还嚷着要喝热茶的人,这时候已经倚在车厢上睡着了。只是睡得姿势看起来有些拧巴,眉头也拢在一块,看起来不太安稳。
宫斯漠轻手轻脚地把热水壶放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动她,坐回对面,向先前一样闭目养起了神。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只是窝着睡一觉,总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吧?
沈唯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低头看着下方离她少说也有九尺的草地与她悬空晃荡的双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感觉就像她先前打喷嚏一样稀奇。
做梦是人才有的经历,而她自两千多年前就彻底脱离了人的范畴,从此再也没有做过梦。
今日一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骨归位的缘故。
沈唯抬眼看了看茂密的枣树枝桠,又看了看穿透过缝隙的热烈阳光和脚下的草地,以及周遭的围墙。
这一梦的世间约莫是在几千年前。
那时她还是川泽龙裔的王女,还不叫沈唯,也不叫她后来行走人间为了隐藏身份叫常人注意到她而编出的几百个名字,而叫楚缨。
楚是川泽龙裔的姓氏,而缨是父王和母后为她选出的名字,包含了他们对自己的爱与期盼。
沈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很小,白皙细腻,大概不超过十岁。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十岁不好,十岁的时候,她还总是被父母压着、被兄长盯着每日背那些晦涩难懂的祭祀祝词,那简直是她童年时期的至暗时刻。
想起这些,她便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了。
她在离宫出走。
因为她不好好背书,得了兄长的责罚,要她在竹简上抄写百遍祝词,她生了气,于是便偷跑了出来,发誓要让所有人都找不见她,要让兄长懊悔,哭鼻子,痛哭流涕地在父母和她面前保证再也不逼迫她背那些不想背的祝词了,川泽龙裔的王女,就该千娇百宠的长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这样想着,她便忍不住有点心焦,一边想她绝对不要再背祝词了,一边想兄长怎么还没来找她道歉。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唯精神一振,连忙把晃荡的双腿收上树枝,站在树杈上,一边把自己藏起来,一边偷偷往下看。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因为来的人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童。小童梳着一个包子头,身量不太长,脑袋高高扬着,对她喊:“缨缨,快下来,王子说了,现在下来是一百遍,晚些下来就要两百遍了!缨缨,两百遍,还不许我帮你抄,你自己要抄到什么时候呀!……缨缨,你别躲啦,你的发髻露出来了,我都看见你啦!”
沈唯一开始还假装听不见,但小童一直“缨缨”“缨缨”的喊个不停,让她很是生气。五岁以后她就不许别人喊她“缨缨”了,父母兄长都不行,这听起来哪像川泽龙裔的王女,倒像是个爱哭鬼。
也不知这小童从哪来的,竟敢如此大胆包天,喊她缨缨。沈唯心中一气,忍不住探出脑袋,跺脚道:“都说了不许喊我缨缨!”
这一跺脚,她没收住力道,树枝应声折断,她脚下一空,落了下去。
九尺虽然不算高,但对不到十岁的她来说却也不矮,况且她当时连背祝词都烦得要命,更遑论捏什么咒诀了。
眼看着她就要屁股遭殃,沈唯紧紧闭上眼睛,预备迎接“屁股开花”的命运,却忽觉身上一轻,随后她便飘飘忽忽地慢慢落下去,被小童稳稳接住。
小童抱住她,嘿嘿一笑,露出一排还没换完而有豁口的牙:“嘿嘿,我就知道阿缨你藏在这里,你每次一生气就往这里跑,一听我喊缨缨就会气得跺脚,我都记住啦。”
沈唯被小童抱在怀里,这会儿却顾不得这小童算计自己的事。
她盯着小童全然是缩小版宫斯漠的脸,心头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器灵……竟也有童年期吗?
司墨
沈唯瞟了对面的宫斯漠一眼,过了几分钟,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轻很快,一扫而过,状似不经意,像一阵风,只是途径目的地的时候顺势经过,但无论看的人还是被看的人都知道,她的眼神不是经过,而她视线最终的落点才是一道伪装。
沈唯支着脑袋,侧身盯着车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骨归位的缘故,她这两天总觉得身不跟魂,魂轻飘飘地想要飞走,身体却沉重的坠着,叫她疲累不堪,那些被她压制了千年的因罪孽刻骨缠身而生出的痛楚,也又一次开始蠢蠢欲动。
下午时她赶宫斯漠去给自己倒热水,热水还没喝上,人却迷迷瞪瞪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二等车厢里有电灯,只是冬日里电压不太稳定,又要优先供着一等车厢,到他们这里总是时亮时灭,闪得她心烦,她便索性不开了。
反正白天黑夜在她的眼里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黑着也能看得见。
沈唯望着黑黢黢的车窗外,火车铁轨经过的地方大多是荒郊野岭,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家,她看出去,只能看见被成片长着高过人头的杂草的荒地,以及遥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影。
同样的风景,看多了不免疲劳。
沈唯眼神打了个转,又从宫斯漠的身上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