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应了一声,走到我旁边,也学着我的样子,把背轻轻靠在墙上。
我们并排站着,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和我一样的游泳馆廉价沐浴露味道,但混合着她自身的气息,又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干净的、湿漉漉的、属于杨颖的味道。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晃悠着出来,他看到我们,咧开嘴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已经确认的意味。
游完泳出来已是下午三点,正值太阳当空,我们沿着街边商店的雨棚,在阴影里走着。
王**显然还处在一种亢奋的余韵里,话很多。
他一会儿说起刚才谁溅起的水花最大,一会儿又说谁游的姿势最丑,问我们能不能踩到深水区的底,或者抱怨泳池水太呛。
像夏日里密集的蝉鸣,填满了我们三人之间的空气。
杨颖走在他一侧,偶尔笑着附和两句,或者反驳他夸张的描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跳下去那下,跟个炸弹似的。”
而我,走在他的另一侧,沉默着。
我的耳朵在听,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些话语飘进鼓膜,变成了无意义的嗡嗡背景音。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体内那尚未平息的混乱和疲惫占据着,被分割成了两个无法调和的部分
一部分,死死锁定着身旁杨颖的存在。我听着她的声音,用余光捕捉着她手臂摆动的幅度、马尾晃动的频率、甚至她呼吸的细微节奏。
另一部分,则陷入一种更庞大的不知所谓。王**的玩笑像一面粗糙的哈哈镜,照出我和杨颖之间那点珍贵又混乱的私密。
(许多年后,当青春期的惊涛骇浪早已化为记忆里淡淡的涟漪,我才逐渐明白那种不知所谓的根源。它并非源于拥有一个秘密,而是源于第一次惊恐地意识到,十三岁的自己内心最真实、最汹涌的情感与体验,一旦试图表达或暴露,就极易被外部世界粗暴地误读。)
“对吧毛刷?你应该也能踮着脚踩在深水区浮出水面了吧?”
“啊?”我回过神,仓促地抬头,含糊地应道“啊?嗯…好像是。”
就这样,一路几乎都是王**在说,杨颖在听和答,而我,只是一个间歇性出“嗯”、“哦”声的附和机器。
我几乎不敢主动加入谈话,更不敢将话题引向任何可能触及核心的地方,只想这场三人同行尽快结束。
不知不觉,到了一个路口,王**停了下来。
“那我从这边拐了。”他指了指另一条路,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和杨颖,“你俩呢?怎么走?”
问题抛出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零点一秒。
我感觉到杨颖的目光飞快地瞟了我一下,又迅地转回他脸上。我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听见杨颖带着点随意却清晰的语调开口了
“我往这边,”她指了一下我们面前继续延伸的路,“毛刷家…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方向吧?应该能顺一段。”
王**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我已经很熟悉的、了然于胸的笑容。
那笑容分明在说“看,我就知道。”但他没有戳破任何东西,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兄弟我懂”的戏谑。
我几乎是紧接着杨颖的话音,快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直视王**,用一种刻意显得平淡、急于结束对话的语气说
“对,我和水水顺路。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聊。”急不可耐的进行告别。
“行!那我走了!”他爽快地挥挥手,“拜拜了你们!路上小心啊!”那个“小心”,被他拖长了音调,里面满是笑意。
但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晃悠着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在路口拐弯消失,我和杨颖之间那道由第三方存在勉强维持的、喧闹的屏障,才轰然倒塌。
大概过了五六秒,杨颖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如梦初醒,赶紧跟上,落后她半步。我们一前一后,很快又变成并排,走向了回家的路。
最初的几十米,是漫长的沉默。这沉默不再是被迫的,我想说点什么,问她游得开不开心?又比如我刚才为什么神?
我的余光能瞥见她微微低垂的侧脸,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纤细手臂。
就在这沉默浓的快变成深色的墨水时,她忽然开口了
“王**今天,话真多。”
我愣了一下,“啊,是,他一直都那样。”我连忙接上,声音有些涩,“吵死了。”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似乎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随即消散在热浪里。
又是几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坚硬和难熬了。
那句关于王**的简单对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紧绷的气球,虽然气没有一下子放光,但悄悄泄掉了一些。
我们并排走着,距离开始慢慢靠近,时而由她起一个最无关紧要的话题
“作业你写多少了?”
“现在每天上午都要去补课,不能睡懒觉了。”
再由我笨拙接应的节奏中,走到了该分岔的另一个小路口。
“我到了。”她在路口停下,指了指一旁。
“嗯。”我也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