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之类的特意前来与他说明一番,他瞧着宋诏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他们在知章殿的时候,宋诏总是跟在他身后,他们借书时会碰见,他在看书时经常能察觉到宋诏的目光。
宋诏:“这是一则预言。”
他察觉到宋诏在注视着他,那眼中荒原般的雪色化成一片飞絮的情绪,情感在其中被分离,变成散开的雪花一片片地飞走了。
宋诏:“……本不是值得前来之事,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读懂这些文字,希望它们能够对你有些许启发。”
说完,宋诏站起身,只留下了那本册子。
他瞧着人走了,那书册陈旧泛黄,仿佛刚从泥地里挖出来。其上的胡族文字像是一串串鬼画符,难以分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整本册子都有翻阅无数遍的痕迹,他拿起书册,大片的空白什么注解都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宋诏留下的笔迹。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到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他:“……”
他的记忆再次随之远去了。
回到了十年前。
陪伴兄长的日子十分枯燥,他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慕容希与卫宁的身影。慕容希不知道在低头与卫宁说什么,卫宁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他抱着怀里的书册,今日看看这个,明日看看那个,那姑苏城搬到盛京的宋家孩子,总是跟在他身后,似乎因为他看书比较快,让宋诏十分在意。
这一日阴雨绵绵,他抱着书册回去,先去看了娘亲。娘亲的忧郁性子据说是遗传,相传在河罗县往上追究几代,曾经是前朝郡主,那郡主因为忧国忧民患上了不治之症,便是忧郁症,得此病症终生会受厄运笼罩。
那厄运并非来自于外物,而是化成无数的怪物从心底里生长出来,让人瞧不见光明与温暖,成日受乌云笼罩。
这病症在娘亲母家隔代遗传,如同厄运一般。
他总觉得是母亲替他承受了这样的厄运,若是母亲不生下他,兴许不会患上病症。他过于聪慧懂事,常常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可母亲瞧见他,只因梁帝喜欢他而常常担心他的未来。
在母亲看来,与人接触、得到他人的赞赏,越是在人群中显眼,越是会沾染厄运。母亲希望他做个普通的孩子,不必招惹他人的赞美与钦佩,也不会遭受厄运与舛瞬。
他来到母亲房间,院中种植了大片的瑞云殿,那白色的丝子往下坠落卷着,成片的白色花瓣裹着鲜艳的蕊丝,淡淡的香气传来,这是属于母亲的味道。
“娘亲。”他进来时,瞧见了幽幽的烛光,母亲在床头为他与兄长缝制氅衣。
他母亲是温婉的长相,神色之中却瞧不出温婉,那苍白的脸色与忧郁长日蹙起的眉眼,眼中平淡无光,瞧着像是随时会凋零的花。与他对视时,母亲总是会笑一下。
“长佑……今日课业如何?”
“很好,先生与圣上都夸了我。圣上以我写的字在知章殿提名了。”他说。
他瞧着那些花被母亲养的非常好,若他与瑞云殿都是母亲的孩子,他觉得母亲更偏心瑞云殿一些。先生与圣上都告诉他,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那被世俗教义所笼罩的对于亲人的爱,他在母亲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他觉得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就像他对兄长的关注也超过对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们家族没有寻常人家那么浓烈的爱恨。父亲与母亲相敬如宾,各自扮演着彼此的角色,他身为父母结合生下的孩子,对母亲从不过分依恋,也未曾给父亲找过什么麻烦。
这一切都很好,明明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各自都有自己的幻影。每个人倒映的影子悬在宰相府之下,寂静而又和谐,令人产生本该如此的错觉。
母亲并没有很多话和他讲。母亲的关注点总在那些植物上,在兄长的身体上,母亲不似其他夫人那样总是热衷于参与宫宴,不像很多女子那般依赖丈夫,他甚至觉得母亲内心有着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来源于与他人过度亲密时产生的羁绊。
因他常常喜欢窥探他人内心,他察觉出了母亲性格里的幽暗之处,有时他会后知后觉,自己对所有人的过度包容,是否也让自己一并变得幽暗?
“娘,这是给我和兄长缝的吗?”他问道。
他瞧见母亲的眉眼笼罩在灯影之下,母亲喜欢漂亮的东西,手腕上镯子的翡花苍白又脆弱,形成一种羸弱的美感。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倒映着掌中翻起的老虎图案,两件袍子一模一样,各有一只活泼的老虎。
“嗯……长佑要好好照顾厌离。这是厌离告诉娘亲的……长佑喜欢小老虎。”
“两只老虎,一只蜷缩起来,一只张牙舞爪。像不像长佑与厌离?”娘亲问他。
他回答道:“我不要翡翠,娘亲给我缝一双红色的眼睛,小老虎一定要威风堂堂。”
娘亲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受纯真打动,他瞧着那双眼底,年少时总瞧不明白母亲眼中的情绪。直到很多年以后,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洗礼。终于窥探到了母亲内心。
那些苍隽的、秀美的,枯萎的,死气沉沉的,宁静的,完美而又脆弱的东西。
母亲向往的不是别的。
——而是死亡本身。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死了。瑞云殿盛开的那一天,府中大片院子里都是纯白之色,母亲的尸体被侍女发现,在房间里服毒自尽。
母亲临走前,为他和薛熠准备了三年的冬衣。
他不记得父亲的表情,他与父亲的表情应该如出一辙。他们父子因为和母亲朝夕相处,拥有某种先见性、在很早以前,更早的时候,他们便预料到了这一天,他与父亲都幻想过母亲的死亡。
这种幻想是否带有某种不祥之色?兴许正是因为他与父亲常常预知,母亲这才走向已经写好的未来。
父亲应当是有些难过的,好几日没有吃鱼干,也未曾与他讲话,和他生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薛熠是他们之间对母亲死亡最在意的人。母亲十分关心薛熠,对薛熠来说母亲作为母亲的存在比他更甚。
因为母亲死亡,薛熠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他和父亲轮流照顾薛熠。兴许是在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彼此都察觉到了,薛熠才是母亲的孩子。无论是母亲的丈夫,还是身为母亲孩子的他,都不曾在葬礼上掉一滴泪。
他与父亲并不拘泥于某种形式,只是因为聪慧与决断产生的先见性,那能够看透某个人命运的天赋,令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些许空洞。他们还是与先前一样,仍然在生活,母亲的离去没有改变什么事情,只是偶尔在深夜回想起来的生活,察觉到自己的躯体出现了一些裂痕。
那裂痕越来越大,从缝隙里长出来幽暗的影子,影子代替了他们作为人去生活。
薛熠在知章殿交到了朋友,他一直都明白,薛熠非常聪慧,很快就能学会如何与人相处。他的周围有很多人,却未曾与谁过近。薛熠身边总是围绕着类似于死士之类的存在,比如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薛熠。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围绕在薛熠周围。宋诏是这样,萧绮是这样,还有那些影卫军。那些昔日谢王府的旧部,见到薛熠之后便痛哭流涕,愿意将性命交给薛熠。
他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用他的生命去换薛熠远离病骨烦忧,他一定是愿意的。
兴许不止他发现了这种天赋,聪明人总能在发生不幸前察觉到问题,他看到了薛熠的过人之处,梁帝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父亲在朝廷之上未曾对处置薛熠而表态,他们家因此陷入了被构陷的风波之中。
父亲不可能放弃薛熠,他也不可能丢下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