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天等到了夜晚,夜晚时,巡逻的士兵离去,两天都是这个时间,他猜测是有山下的士兵前来送饭,时不时地飘过食物的香气。他抓紧了空隙,趁着士兵离去时,拽着藤蔓,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地往上爬。
长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了的动静在洞窟里回荡。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窸悉簌簌地动静,那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墙,离他不到几尺。他立即回到原本的位置,耳畔贴近墙壁,紧紧地捏住了剑柄。
只待那士兵进来,他手中长剑会插-入对方的喉咙。
“……”对方身形出现的一瞬间,他只瞧见了一抹绯色,前来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他认出来了那是红缨。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坍塌下来,他随之卸力,整个人坐了下去。
红缨身后的男子走了进来,这处洞窟连着其他的窑洞,除了本地烧窑的工人与胡族商贾知晓,想要摸清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瞧瞧,又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耶格叹道。
慕容钺见到了舅舅,他的身体迟钝地传来各处疼痛,颤痛令他脊背弯曲,单手难以支撑。他紧紧地咬着牙,唇齿之间产生了剧烈的血腥气。
“舅舅……哥呢?你见到他了吗?他去了哪里?”
他的双眼倒映着耶格的神情,耶格的性子便是如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保持着冷静,且随时可能根据人类脆弱的内心开出某种玩笑。
耶格:“你问的是陆雪锦?他随魏王回去了。他临走时交代了让你待在我这里。你非要不听话……瞧瞧,现在的你能做什么?”
“任性行事让自己受了一身的伤……还连累他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第96章第九十六章涅槃
蛇洞窟里的少年昏睡过去。
红缨:“王。殿下的伤势很严重。肋骨断了四根、腹部伤势久未愈合失血过多,手腕腕骨殿下自己处理了……处理的不太妥当。”
耶格:“……先带他回去。”
他没有让侍女动手,而是亲自背着人。少年在他背上,那浓重的血腥味落在身侧。他转眸时能瞧见慕容钺的侧脸。从眉眼往下的鼻梁弧度,和姐姐一模一样。
他们在迷宫里穿行,陆地上的风声经过洞窟时延迟地落在耳侧。墙壁侧面点燃了长明灯为他们照亮道路,那弯曲的小路通往煤矿洞窟与窑洞,湿润的气息充斥着洞穴,墙壁之上的露珠滴滴答答,往下坠落模糊了洞穴里的壁画。
洞穴里雕刻了一部分神话故事。有些和伽灵法师有关,有些是他们胡族的动物民俗。伽灵法师每出现一回,人间局势总要发生动荡。他们胡族通过祭祀能够预知未来,相传千年前冰川融化迁徙的时候祭司们曾经留下了一本典籍。那典籍以他们胡族古代的象征文字来撰写,写下了胡族与汉室的未来。
他曾经派人去寻找祭司留下来的典籍,一直没有消息。倒是姐姐曾经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自己破解了千年以前祭司留下的预言。后来姐姐去了中原,此事不了了之。
他们穿过了整座草鳍山,这里的地洞通往外面的出口。待他们从洞窟里出来,苍茫的雪地里一片洁白,柔和的阳光落下,金灿灿地染上光晕,令他们全身蒙上金粉。
卫宁在此地等待他们。
耶格背着外甥出来,他远远地瞧见了那中原女子。在京城已经见过此女子的张扬之态,如今瞧见了他背上的外甥,难得见对方落泪。那眼泪将脸颊边的火焰纹路点亮,一滴泪化在雪地里,灼化了一片土地。
“——殿下!”
卫宁瞧见了耶格背上的孩子,那小人儿被鲜血浸透了。不知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鲜血,在零下的天气被冻的与皮肤融在一起,深红交叠形成血块。人已经沉沉地睡过去,在耶格背上一动不动,只能察觉到微弱的气息。
她瞧见慕容钺,脑海里便浮现出慕容清的身影。记忆中的女子柳眉凤眼,素钗粉黛粉纱裙,端的是储君之姿。长公主在人间时鲜少带笑,平日里端庄仪堂,时而为百姓忧戚,总充满忧郁之色。
时间太久了,兴许是长公主生前不爱笑,死时笼罩着一层悲剧的底色。她在回忆起长公主时,总记起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原是慕容清抱起自己年幼的九弟,与她写信九弟活泼可爱,日后一定冰雪聪明。
眼前那记忆中的少女与少年重叠,慕容家流淌着同样的鲜血。令她瞧上一眼便心生不忍,心脏被一只陌生之物牢牢地攥住,在冰天雪地里逐渐窒息。
“听闻前两日……是殿下的生辰。”
耶格应声道:“过完年便十八了。卫姑娘……你哭什么。”
耶格:“这在我们胡族很常见。男子若是弱冠之年前去打猎,受伤司空见惯。有些可能会在打猎中失去性命、丢失手脚,他的伤势相较来说并不严重,卫姑娘放心便是。”
红缨若有所思地瞧耶格一眼,王鲜少与外人说这么多话,似乎十分关注这位卫姑娘。
卫宁连忙擦了擦眼泪,她这一定是被崔如浩传染了,如今在外人面前丢人。
耶格:“此地不宜久留。卫姑娘,随我们来,我们会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滴答——
洞窟里的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在那小小的坑洞里堆积,那坑洞里竟然有绿色的春芽破土而出。一抹弱小的绿意探出来,在冰冷的石块里格格不入。
“将军!就是这里,你看……这底下的窑洞四通八达。我们的人在地面上找了许久,九皇子一定藏在这地洞里。他受了伤肯定跑不远!”士兵道。
墙壁上雕刻了巨大的蛇像图腾,眼镜蛇的身体腾空,朝向的是太阳的方向,蛇信子吐出来,令黑暗退去,地面袒露原本的生机。
萧绮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们对这离都的地形并不了解,在地面上白白浪费了三天。三天的时间,够那九皇子从离都逃出前往附近百十城。
“沿着地洞搜一遍……不可放过任何角落。”他吩咐道。
如今的做法不过是强弩之末。萧绮细微的瞳仁里泛着寒光,侧过那壁画,瞧见了枯萎藤蔓下的血迹。那里有一把被丢弃的长剑,血已经干涸。他顺着往前走两步,随之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顿住。
顶上的洞口被封住,一口巨大的尸袋往下倾轧、倒出来了无数的尸体,那尸体在冰雪中冰封形成厚重的薄冰,薄冰像是宝石一样透出里面尸体青紫的脸颊。那无数张脸朝向底下、通红的双目睁大,以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地堆积往下坠。
这一片地狱之景惊悚无限。成片的深红、凝固的尸体、冰封的恐惧之色,沉甸甸的幽惧把光明封印,令这里只剩下黑暗与腐朽。人只是站在这里,便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喘不过气来,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幽惧与惊骇,令灵魂感到颤抖,那被鲜血浇灌而出的泥土,将皮囊扒去,只剩下颤抖随时要化成飞灰而去的亡灵。
萧绮站在这地狱景象前,久久没有动作。他瞧见了那拖在地上的血迹,眼前的画面应蕴而生。
他看见了那少年在这地狱前毫不畏惧,笨拙地着拿着自己的武器,从倾轧而出的阴影中一点点地爬出来。少年爬出的动作虽然缓慢,却犹如灼开的火焰一样明烈照人,要化成焚火把这洞窟全部都烧了去。
那少年从地狱底下爬出来,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迟早会来向他复仇。
萧绮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短暂的未来与过去,他不由得大笑起来,眼底充斥着血丝,爬满扭曲的畅意之色。他察觉到自己的鲜血在沸腾,每当在战场上出现值得尊敬的对手时,他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九皇子……好个九皇子!算你有种!本将军就在这里等着你!”
“下次见到你……本将军一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萧绮拿着火把,让士兵们拾捡了柴火与稻草,铺在洞窟底下。一把火照亮洞窟,随着火焰燃烧,那倒下的士兵尸体外层的冰层融化,受火焰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动静。死去的士兵们身体在火焰中融化在一起,通天的尸臭化作浓烟滚滚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