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正是有这样的本事,”藤萝,“他在哪里都不会吃亏。”
他们一起买了做长寿面的材料、装点府上的灯笼,大红色的布老虎,藤萝还特意买了一些喜娃娃的剪纸,准备贴在殿下床头。因为殿下喜欢看话本,买了好些漂亮的话本,还有燃放的焰火、红红火火的水果,请了手艺人按照殿下的造像做成了点心。那按照黑发黑眼所画的猫猫人、耳饰垂落,笑着扬起尾巴的点心,惟妙惟肖甚是可爱。紫烟还缝制了许多娃娃,那娃娃都是按照陆雪锦的模样做出来的,大大小小地摆放在殿下床头,殿下既可以抱着睡觉,又可以揣进包子里随身携带,连手帕上都缝了陆雪锦同款小人儿。
一想到这些小小的布娃娃围绕着大大的殿下,总觉得这世间之物都变得纯粹而活泼起来。
陆雪锦也不由得笑起来,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在这座陌生的城池,眼前的景象似变得温暖起来。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的内心迟钝地感到悸动,难以言说的幸福时刻,为殿下筹备生辰的时刻。
“公子,前面有卖馄饨面的,我们可要尝尝?”藤萝问道。
他们以前在盛京经常去吃,陆雪锦也瞧见了,今日带藤萝和紫烟来吃馄饨正好。正好是入冬的天气,瞧见那热腾腾的馄饨,清香随之飘出,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陆雪锦道了个“好”字,这街巷之间过于冷清,往来之间能够看到士兵出没的身影。方踏入馄饨店,不知是不是想起来往事,母亲忌日之后与父亲兄长一起的日子。每回祭拜完母亲,总会在山脚下吃上一碗馄饨面。
偌大的云吞,由酸汤泡涨开来,上面撒一层碧绿的小葱,抱起碗时手心会沾上汤汁。
他心中骤然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在悄无声息之间骤然地放大,席卷他的全身。他瞧着馄饨店老板的笑脸,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那远山似与过去的远山重合了,变成青绿色发黑的一层围墙。他的心脏在平静之中不断地放大,鼓点密密麻麻地逼近,额头上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产生了奇异的错觉。
“好嘞——”随着馄饨老板应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藤萝倏然消除声,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之物。那难以言喻的畏惧从神情之中透出,险些将怀里的东西砸落。紫烟也一并消声,身影在寒风之中一瞬间被侵蚀掉了。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看守的士兵,空气之间若隐若现的苦药气息。
陆雪锦似有所觉地转头,那记忆之中的人脸从过去幽然消失,病弱的少年从低落的姿态生长成成男的模样,穿越时光出现在他面前。
“兄长——?”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出声。
男人坐在角落,似是已经等待他多时。
薛熠病弱的眉眼从过去身形之中浮出,苍白的面上透出死气,一路颠簸至此,似是化成了白骨之后复又重塑,在馄饨汤碗氤氲而出的热气中复原。
第87章第八十七章苦涩
那缭绕的雾气、不可见的寒意,难以捉摸的心跳,在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时,悉数地浮映在他周围。他的手指骤然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如同察觉到那幽怨而深测的目光一般,寒意笼罩至他全身。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感知到情绪。他与薛熠一起长大,年少时常常难以捉摸,在成人以后,那情绪经常遮掩,有时却能通过眼神与目光、细微的表情,不可审阅的动作透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薛熠的目光之中,被分裂了、粉碎了、那飘忽而来的乌云遮住他的面容,化作白骨枯木之容,空洞的死寂之中连同质问。对方要将他的心肺挖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瞧瞧那处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内心被牵连出诸多情绪,掌心出了一层汗,茶褐色的眼瞳倒映着薛熠的面容。只在最初的怔然之后,神情恢复如初。
“兄长,别来无恙。”他说。
薛熠的眉眼受那雾气浮掩了一层,白骨之中飘出缕黑雾,鬼魅般瞧着他。那细长的双眸中,瞳仁窄而薄的一层,认真地注视着他,掠过他怔然的表情,宁静之中飘出鬼气。
“许久不见长佑来信,我便亲自前来瞧瞧。原本还打算吃完馄饨前去寻人,看来你我终究是有缘……今日便在这里遇见了。”
“……”陆雪锦唇畔轻轻地抿起,此番他难以回答,眉眼略微出神,片刻之后才又落到实处。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再矫情掩饰。陆雪锦思考着,他在薛熠对面坐下,老板把馄饨放上来,他们两人面对面而坐。
陆雪锦:“兄长的身体如何了……?”
此为真心实意的关心,他自认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眼睫压下灰影时瞧见外面开败的菊花。仅一夜之间,上面的蝴蝶冻死在了花枝上。那深褐色斑斓的花纹,原本应当在太阳底下展翅变幻,如今成为了花前尸虫。
薛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瞧着薛熠枯弱的指尖拿起汤勺,捞起了汤碗里的馄饨。馄饨店里一片安静,冷风吹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士兵们默然不语,藤萝与紫烟化成了两座灰白的雕像守在外面。汤汁舀起来时,偌大的馄饨皮坠落发出动静。
那寒风一吹,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薛熠重重地咳嗽起来,“啪嗒”一声,鲜血滴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在他的视线里,薛熠分毫不觉,任由那血滴进馄饨碗,与那汤汁融在一起。薛熠苍白的面色染上血迹,仍然低头吃着馄饨、边吃边咳,那馄饨沾着血,血里的苦腥味似乎能够透过空气传出来。
那铁锈一般、泛着苦味,刺目的鲜红色。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情景,忽觉一阵风吹来,带来了无形的重量。那自盛京吹来的冷风,贯穿离都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血分明在薛熠碗里、却顺着碗底穿出来,从缝隙之中钻入,落进他齿缝之间,似乎势必要让他尝尝那被鲜血浸透的苦味。
沉涩晦暗,枯转倒序。
苦涩钻进他的牙齿,进入他的肺腔,令他的身体与灵魂短暂地脱离了。
他们两个人维持着沉默,只有低头吃馄饨的声音。那咳嗽的声音钻入耳鼓之中,先前不是听过许多次吗?为何如今觉得刺耳无比,像是变成了那足以凿穿人心的木锥,沿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
陆雪锦有些恍惚,他觉得难以下咽。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熠喝完了那一碗汤水,薛熠起身时身形略微不稳。
那瘦弱枯碎的身体、被血墨汁浸透的身体,站起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
他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人,在他碰到薛熠手腕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与那触感一晃而过。薛熠避开了他,不让他触碰。
薛熠细长的双眼抬起瞧着他,一瞬间仿佛离他很远,避开了他的触碰。那唇角处仍然沾着鲜血,只一个动作,便与他划开了距离。
他的手掌停驻在半空中,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瞬间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一般。
眼前的病弱男子,从少时记忆之中脱生而出,那性子遗传至今,一瞬间,仿佛对于他的执念全都消散了。那一角在病床前形成的牢笼,逐渐地在朝他敞开,让他能够走出去,不再受这阴沉压抑的意向影响。
走出去便是。走出去便是。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士兵跟在薛熠身后,与他擦肩而过,他的手掌只碰到了一角薛熠的衣衫。那轻柔沾染苦药香的气味,从他指尖晃过,不留一丝痕迹。
待到人走之后,陆雪锦仍在原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