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手时碰到少年耳边,那一抹缨红晃过,他撞入慕容钺眼底,不知哪句话惹了对方生气。冰凉的面具贴上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稍微使力,令他站不稳朝前撞去,他被少年逮个正着,少年低头咬他的嘴唇。
乌篷船经过藕花深处,碧绿的荷叶与花影相映,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过。
他撞到少年脸上的面具,少年虎牙咬破他的嘴唇,嫉妒的神色透过痛意传递给他,眸中淬燃的烈火似要将他的平静焚烧干净,让他一并陷入寂寥的苦涩之中。气息掠过他每一寸,他的牙齿、唇舌,都要被吞了去,成为被少年侵蚀的玩物。
他气息稍稍动乱,只因他不再镇定,少年反倒镇定下来,在他耳畔又亲又舔,在他耳边低声道。
“哥去照顾他便是。他瞧着活不了多久了,我不与死人争。”
这般恶毒的言语。少年眼中依旧倒映着天真之色,小虎牙掠出来,朝他笑了一下。每逢嫉妒之时,便显出来几分真面目。
里屋的咳嗽声愈演愈烈,陆雪锦回到了船篷之中。他进门便瞧见了薛熠吐的那一大滩血,先前病症未曾这么严重。那血色在月色之下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与薛熠的面容。
他不由得神色恸动,略微出神,仿佛在其中瞧见了父亲母亲的身影。
“长佑……厌离身体不好,你多让着他才是。”
“他是我们的亲人。”
父亲的话音在耳畔掠过,他脱下外袍,将那一抹血色遮掩住,不由得问人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
“不碍事,”薛熠,“贾太医为朕换了副药材,这是此药的副作用。只是瞧着吓人,实际上已经在好转。”
墨色的粗衣,穿在薛熠身上气质仍旧难以遮掩。薛熠眸中倒映着他怔然的神情,湿冷的发丝粘在鬓边,手掌碰到了他的脸颊。
“长佑,不用担心。这景是好景,只是可惜朕的身体坏了气氛。”
陆雪锦侧目瞧过去,拿了手帕为薛熠擦干净鲜血,对人道:“未曾。此良色美景,只是点根蜡烛与兄长一起坐在这里,心情便好了许多。”
“不过……今日我们先回去。改日待兄长身体好些,我们再出来瞧瞧。兄长吐了这么多血,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回宫。”
他关心的模样未曾作假,引得薛熠频频瞧他,他的手腕传来力道,他对人道:“兄长放心便是,在宫中我会陪着你看太医。”
陆雪锦:“不会一回宫便离去。”
他在薛熠身侧坐下来,像是回到了少时的情形。少时他总是坐在薛熠病床前,眼下这张小床与记忆中的病床别无二致。只是当时他的鞋子碰不到地,需要费力才能爬上床,自己坐好需要一番功夫。现在他已成人,这乌篷船对他来说像是狭窄的盒子,他在其中能够轻易碰到顶上。
薛熠吐了一回血,人变得虚弱许多。月光照在荷叶上,他的肩膀处一沉,人倒在了他身上。他碰到那身粗布衣裳,瞧着闭目神色脆弱的薛熠,这人如细弱的花枝一般,轻轻一碰便碎了。从年少至今,却仍然垂着枯枝挣扎坚定地拼凑起来。
他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慕容钺掀开了帘帐。慕容钺看到人晕过去,掌侧翻转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在银光之下泛出冷光,贴上薛熠的脖子。
有那么一刻,陆雪锦仿佛瞧见匕首刺入薛熠脖颈的模样。他和薛熠仍然在下棋,棋不过走了半路,薛熠的将棋自动便碎了。无将难以成军,将棋一死,棋局自然不复存在。
他设想过许多回薛熠死去的模样。从小到大,每回在病床上,他都担心薛熠会死。待在阴影处的不善言语的少年,病弱苍白的模样,他轻轻地一推,人便倒下去碎了。血从薛熠身上四散而开,长出来大片带有墨汁的牡丹花丛。
“……不可。”他开口道。
慕容钺收回了匕首。他把人放置在小床上,小床对于薛熠来说刚刚好,这乌篷船上小小的船舱,狭窄阴暗之地,薛熠的气息微弱。
他在床前守着,直到乌篷船返回岸边。岸边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他把人交给侍卫,对人道:“圣上吐了一回血晕了过去。贾太医如今在何处?”
按照他和薛熠说的那般,他瞧着太医们在惜缘殿中忙碌,他守在一侧,当他困乏时,慕容钺扮作侍卫悄悄地来到他身侧,用手掌碰到他脸颊,他便醒了。原先的心思在病床上,如今却又担心殿下让人发现。
少年把皇宫当成了自己家一样随出随入。他转而想到,原本便是殿下的家,殿下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守了一夜,在天亮前离去。
天不亮。他们出宫时宫门处多了许多的守卫。萧绮带了亲兵过来,前一日醉酒,军营里的作息规律,天不亮便起来,正在宫门处与亲兵聊天。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出宫的陆雪锦。
萧绮:“等到那胡小子过来,我必然要让他瞧瞧我们大魏士兵的威武,到时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能丢脸。”
士兵甲:“是!”
士兵乙:“是!”
“宫中不让练操,我们军营里的习俗也不能丢。来,跟着本将军来热热身。三二一一二三。好兵不做懒汉,吃了魏民粮草便是兵。咦哈咦哈咦哈哈……那个胡小子叫什么来着,耶绿个汉?”
“嘿嘿,”士兵跟着萧绮的动作,羞涩道,“将军,俺也不知道。”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笑。”萧绮一脚踹在了人身上,这一踹,险些把士兵踹在马车上。他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人,把士兵吓得不轻。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萧绮瞧着这素净的马车,细微的瞳孔仔细盯着,见侍卫未曾阻拦,他在一侧出声,“慢着。”
“宫中未曾有诏令,这是哪位大人……把宫里当成自个儿家了?这般随意进出,让本将军瞧瞧。”萧绮慢悠悠地掀开了帘子。
帘子骤然被掀开,陆雪锦与萧绮见过几回,此人给他的印象便是比宋诏难对付得多。虽似武夫,心思却十分缜密,且行事诡谲多端,令人琢磨不透。
瞧见他。萧绮立即收手,在一侧赔礼道:“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瞧瞧我这喝酒喝糊涂了,都忘了陆大人还在宫里。”
萧绮说着,眼珠扫了前侧的车夫一眼,露出雪白透亮的牙齿,“陆大人可莫要责怪,原谅我这武夫才是。我们也许久没见了,改日在下定当亲自上门赔礼。”
“是我应当登门拜访才是,”陆雪锦,“萧将军客气了。我如今已不在宫中,方送完圣上回来,现在要出宫……萧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陆雪锦话说的客气,礼数周全,让人半分挑不出毛病,被萧绮轻怠,也未曾表现出反感。
“自然。自然。陆大人都开口了,哪能不方便。”萧绮往后稍微退开些许,马车上的青年温言道谢,他看着人离去,那马车变成一道小黑点。
待人走之后,他面上的笑意才消失了。
萧绮:“不是成亲了吗?圣上允他出宫……当真是糊涂了。”
侍卫未曾言语,这两位貌合神离,在宫中已经不是秘密。外人尚且不知薛熠成亲,他们宫中人看着这成亲的两人,成亲之前尚有几分情愫,如今却愈发地远了。
“去,你们两个去跟着他,看看他去哪里。随行的车夫瞧着也眼生,一并查查。”萧绮吩咐道。
方出了宫,陆雪锦便察觉到不同,他们绕了几回路,甩开了萧绮派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