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钺和藤萝听见熟悉的声色,一齐朝着他看过来。见了他,少年脸上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绷紧的小脸舒展起来,柔软了许多。
“长佑哥。”
“公子!”
“殿下可要留在宫宴?”陆雪锦问道。
慕容钺几乎立刻明白了陆雪锦的意思,眉眼闪烁起来,对陆雪锦道:“哥要去哪里,我跟哥一起去。”
“这宫宴甚为无趣,左不过一群庸俗之臣聚在一起,商谈的也是无用之事。多少人费尽心思地谋得官职,为的并不是为朝廷效力,而是为了能在这里一起做人上人。还有的凭借继承而来的财富,那些财富他们全都用在无用之地,不是攀比便是虚荣成风。”
“一群人争抢着看谁送的贺礼最珍贵、谁坐的位置最靠前,谁用的酒杯雕刻得更加精致。他们明明身处朝政中央,在这里却从来不谈论百姓之事,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新的天朝,侵蚀整个大魏,如同龋齿一般啃噬着百姓。”
慕容钺低声言语,一旁的朝臣们未曾听见,只有藤萝和陆雪锦在听着。满殿的笑声落在耳边,酒盏碰撞在一起,落在宫中成为富丽堂皇的点缀之色。
“殿下,”陆雪锦不由得叹一声,“既然不想待在这里,我们一起离开,怎么样。”
“长佑哥,我们要去哪里?”慕容钺几乎不犹豫地便追随着青年。
他碰到陆雪锦的掌侧,虎口之间有厚厚的一层茧子。青年闻言侧眸瞧他,眼底隐约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雪锦:“前往与此地完全不同的殿堂。那里没有美酒、没有奏歌,没有下人,只有白色的纸花用来奠念生死。殿下可会害怕?”
他心说才不会,他如今过的便是这种日子。
“有哥在,我才不会害怕这些,长佑哥会保护我。”
陆雪锦眉眼弯弯,两人一起离开了宫宴。他们二人讲话时眉眼含笑,双手相握,看起来气氛旁人难以融入。若其中有一名是女子,会被宫人们称赞有夫妻之相。
这处他们刚走,卫宁匆匆地赶到了。卫宁没有找到陆雪锦人,倒瞧见薛熠那边围绕着群臣,宋诏在其侧,脸色并不怎么好。这两人方从波折里出来安然无恙,不知受何事困扰。
“喂,薛熠,长佑去哪里了?”卫宁去了一众朝臣中央,穿过层层人群问道。
卫宁的父亲卫良在不远处正在敬酒,眼瞧着不孝女进来了,上来第一句话就让他险些晕过去。他酒杯险些没有拿稳,颤巍巍地便要下跪。竟然直呼圣上其名,老父亲一口血险些吐出来。
“……”薛熠眼瞧着陆雪锦牵着人走了,这婚事对他而言成为了一场笑话,他面上仍然维持着静默之色,与朝臣低声言语。
听见卫宁的声音,他静静回复道:“他和人出去了。”
“今日这大喜的日子他走了?想必是有急事。”卫宁分析道,他要在薛熠身旁坐下,一旁的朝臣立刻给卫大小姐让位,却被宋诏拦住。
卫宁不善地瞧着人,“宋诏,你什么意思。”
“今日圣上身体不适,卫小姐在圣上身侧,臣担心圣上被惊扰。”宋诏拦着人不让卫宁近身。
“那我不近身便是了,”卫宁在宋诏身侧坐下来,“我也担心圣上。圣上可要保重身体,不要因此事置气。”
宋诏在一旁听着,看一眼身旁主子脸色。薛熠瞧着已经快晕过去了,像一株颓艳的牡丹在人群中央,陆雪锦走之后便枯萎了。
另一边。
陆雪锦领着人出了宫,他牵着马匹,少年在他身后,仪式结束之后街道上便冷清了,焰火燃烧之后整座盛京弥漫着雾气,只有宫人留在街道上做清扫工作。
“哥,我们要去哪里?”慕容钺在他身后问道。
“快到了。”陆雪锦说着,按照记忆中找到了那户人家。他瞧见了牌匾和成片的灯笼,想必便是折子上记载的那桩命案之主。
黑漆漆的房梁往下压,周围的户主都搬了去,白色的纸灯笼从门缝中显露出来。夜晚一片寂静,只偶尔隔着街道传来外侧巷子的人声。发生命案,这里尚没有侍卫守着,也无人前来取证。他想起薛熠那一日的神情,他倒要看看,这桩命案会牵扯出哪位让朝臣静声的人来。
“哥,这里是?”慕容钺在外面瞧着,跟在他身后推开了房门。看上去是寻常京城中小贩住的地方,除了死了人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陆雪锦:“是京城中卖灯笼的商贩之家,一家四口人,前些日子两个被撞死,夫妻俩一并上吊自杀。我无意间看到了此案,加上路上瞧见了里面的纸花,总惦记着,于是带殿下前来看看。”
慕容钺不由得问道:“哥对这桩案子感兴趣。”
“我如今未曾亲政,难以听到百姓之声。”陆雪锦说着,摸着门横梁的位置,上面的白绸已经被人收走,原先夫妻俩正是在这里吊死的。
凡是能落在耳边的,他竭尽全力也要找出真相,为百姓掷声。
他碰到冰凉的门隔档,摸到了一片灰尘。往里缝隙处隐隐能够窥见一角菩萨的面容,里面的神龛供奉着菩萨。看到菩萨低垂的面庞之后原本要收回手,他倏然摸到了某件异物。
“长佑哥。先前我曾听萧慎和越小姐说起,你当值是南下察访……我那时大概十三左右,尚且在娘身边打滚。南下察访哥是不是抓了很多贪官?”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将摸到的异物拿出来,那是一封信件,藏在缢死的横梁之上。因为位置隐蔽,加上在梁顶,想必侍卫遗漏了。
他一边打开信件,一边回复慕容钺道:“当时先帝给了我政令,南下查访属于密行。虽说十分凶险,但是收获很多。“
说着,信件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低眉垂目,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字迹透出压抑冤情,字字泣血,落笔有夫妻二人的署名。
当世世家有秋、卫,曲三家。秋家重财,掌握制盐之法,加上祖世光耀,在薛熠当政前便扶持谢王夫妇,薛熠谋反有秋家大功。卫家只有卫宁一个独女,加上卫老为臣忠良恭顺,薛熠当政时全数商铺几乎都上给了朝廷,如今方能保全。曲家与越王府有异曲同工,靠声望得民意,广纳贤才,四处都是曲越书院,且重世远朝,新政之后也未在清洗之列。
秋老名为秋福泽,他爹还在时由于政事交集,他见过几回秋福泽。年近五十的老头,常年受钱财沾染,市侩精明,与他们家交往甚浅。他听过一些关于秋家的秘闻,秋福泽原配未能产出郁郁而终,之后娶的几个老婆生的孩子不是夭折便是患病,直到第十一个老婆生下来一个健康的男孩,秋福泽老来得子,当时在府上大办了一场宴席,请了近半数的朝臣过去。
他爹没去。他自然也没去。
“秋雄才因幼童冲撞领恶仆将我儿女五马分尸……今日赴往黄泉死不瞑目,若见此信即为物证,替我等微弱之民洗清冤屈。”慕容钺念了出来。
说着,慕容钺回忆起舅舅给的小册子,秋这个姓氏在前列,那想必是权势之家。古往今来这种案子不在少数。
“哥要怎么做?此事宋诏大人可知晓?我看进门时没有官兵侍卫,想来此案已经了结。”慕容钺立刻便猜到了结局。
“自然要抓获凶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前去如何?”陆雪锦道。
他又仔细地查看了整座屋子,凡是有能做物证的物件,他悉数收集起来。慕容钺在旁边瞧着,学着他去找东西,他们两人静静地待在这座老房子里,静谧无声之处,仿佛可见昔日生活在此处的人家。
“长佑哥。今日不回去了吗?”慕容钺在他身侧低声问出来。
“自然要回去,我们还要见宋诏一趟。他若不同意,这人想必抓不到。”陆雪锦说。